第69章

  沈焚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她看着阶下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谢首辅之功,于国于朕,皆恩重如山。若无她,何来今日之天下,何来朕之今日?朕意已决,追封故臣谢无衣为圣元皇后,入皇陵,与朕百年后同葬。此事,无需再议。”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大臣,“至于礼法,朕即为天下之主,朕之意志,便是新的礼法。若有人再以此为由阻挠,以藐视君上论罪。”
  沈焚的强硬态度让反对者噤声,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女帝,在涉及前朝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的事情上,从不会退让半步。追封的诏书最终还是颁布了下去,谢无衣的名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与大宸王朝的帝后谱系紧密相连。
  首辅谢无衣以女子之身,于风雨飘摇之际,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所图的从来不是个人的权势与荣耀,而是天下苍生于水火中得一线生机,是被扭曲的朝纲得以拨乱反正。她的功绩,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她的风骨,如寒梅傲雪,青松挺崖。
  当所有人都随着时间在向前走的时候,只有沈焚这位年轻的帝王被永远留在了那个落雨天。
  她常常手持一柄没能送出去的长剑,静立在宫墙之下,等待着不再归来的心上人。
  第67章 何处寻前世人
  在阿芙和阿槿带着谢无衣离开京城那日,沈焚送她们到城门之下。
  “无衣之前答应你去查那个欺骗你的永安画师,她的确去查了,不过消息现在才递了过来。”沈焚将一张纸条递给阿芙。
  阿芙没什么表情地接过,上面写着:
  画师写秋,病故于江舟之上,时年二十有二。
  “这个永安画师的确是皇帝的人,她奉命潜入千蝶都绘制地图.........不过她那时的确已然病重,无药可医。她似乎并未主动交出图纸,皇帝的人应该是在她死后才取出她画的那些地图。”沈焚补充说。
  “写秋,是她真正的名字吗?”阿芙轻声地问。
  “应该不算吧,这是她的代号。沈知弋曾经集中培养了许多画师,他们的作品都属一个流派,这些画师负责绘制各地复杂的地形。之前,我们在永安挖出的一个铁箱里,找到了详细绘制着永安地形的图纸,就是皇帝手下的人所绘。至于这位画师真正的名字,应该没有人知道了。”沈焚继续补充说,“在沈知弋死后,也能从内部查到了更多关于这位画师的消息。比如,写秋因为脱离皇帝掌控而变得穷困潦倒,以卖画谋生却病重不治。最后放弃寻医,用所有余下的积蓄,于江南庭院植木芙蓉数十株,皆拒霜而开。”
  阿芙沉默地听着,脸上好似并未半分动容。
  “威胁的皇权一朝不彻底推翻,个体无谓的牺牲如蚍蜉撼树。一个人,在皇权面前太过渺小了。”沈焚安慰说。“但先帝已死,覆山氏会是我和无衣的埋骨之地,我不会再让人踏入千蝶都半步。”
  阿芙望向站在马车旁的阿槿,停顿了一会说道:“你说无衣怕冷,不许用冰棺,只用银针封住周身穴脉。天气炎热,所以我们要尽快赶路了。”
  沈焚默然首肯。她安静地伫立在城门口,望着爱人的棺椁远去。
  这座葬过温裳的城墙之下,又葬送了谢无衣。
  沈焚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了谢无衣的处境,她想,谢无衣应该比自己擅长等待得多。
  如果等待的时间是来世那样遥远,那也实在太过辛苦。
  苦等实在熬人,熬得沈焚早生白发。在发现镜中的自己生出第一缕银丝之时,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生出任何情绪的沈焚骤然恸哭起来。
  她会老去,而她的妻子会永远年轻。
  谢无衣那样在意容貌的人,百年之后再度相见,能否接受自己老去的容颜呢。沈焚想着。
  可是沈焚又躲不掉,整个天下的担子压在她的肩头,她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被钉死在高处,所有人抬起头仰视她,却谁也不能靠近。
  新帝仁德,喜好礼佛,意为亡妻祈福。
  沈焚亲自对着大慈恩寺几百级的长阶拾级而上,她感受到自己的膝盖在隐隐作痛。
  连自己爬起来都这样吃力,彼时重病的谢无衣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爬上这样多的阶梯,为她们无人承认的婚书寻一个归处的呢。
  对了,婚书,沈焚想着,她还没来得及向谢无衣讨要那份婚书。
  沈焚在大慈恩寺坐了许久,她很后悔当初在这里碰见谢无衣时没有露面。如果注定要分离,她一定不会在意自己的颜面,而是抓紧时间和爱人再多待一会,哪怕只是再偷来一个拥抱也好。
  “陛下。”沈焚回头,瞧见了一身素缟的青微。青微在轮椅上行礼,缓缓说道,“谢陛下不杀之恩。陛下本要按律处置裴宿雪,是草民不顾律法自行处置了他。”
  沈焚没有回答,只是问:“青微姑娘不想做乐官吗?姑娘的琵琶独步天下。”
  “不了,想听我曲子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不再弹了。”青微端坐着,“我已经向林桅忆求了放书,如今就在佛前青灯常伴,就抄一些经文。”
  “梅清望在狱中,林桅忆还回应你?”沈焚问道。
  “林家主说成王败寇,是梅清望自己选的路。成事竭力,事败无悔。陛下既无意牵连,她自逍遥自在。”青微回答说。
  “那让她以后,也少干涉江南世族了,免得少了逍遥。”沈焚说道。
  “是。”青微道。
  沈焚有时会反思自己是否过于无情,可是如今没有人教她,或是和她一同承担这样大的责任。她只能努力一点,多做一点,再慢慢把不对的地方矫正过来。
  是沈焚变了吗,不,是因为帝位高悬。但她永远,都不会像她父亲一样真正的无情。
  沈焚准备去首辅府找一找婚书的下落,送走谢无衣时,她为无衣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她知道婚书不在无衣身上。
  当抵达首辅府的时候,沈焚居然生出了一丝胆怯。
  当她鼓起勇气下车时,先闻到的却是一股新鲜的花香。
  那个绥宁山的村口游商居然忽而再度出现,送了一束新鲜的花到首辅府。那游商见到沈焚,高高兴兴地迎上去:“小温大夫,你夫君给你送的花。”
  沈焚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她僵硬地接过花,她极力克制住颤抖:“她,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那游商憨笑着摸了摸脑袋:“就前些日子啊,小谢郎君可是同我约定了好几十年呢,给了我好大一笔银子。先是跟我说摘了最新鲜的花送给您,说她娘子最喜欢花,后来又说不行不行,说什么你的府邸我进不去,就让我每日将最新鲜的花送到首辅府就成。”
  “谢无衣找的不是你吧。”沈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意识到,她一边咽下眼泪一边问,“若是要连续几十年,她不会找你一个人,她会找闻风楼或是不系舟阁,确保几十年的约定不会断。”
  “你是.......我阿娘的人?”沈焚几乎是肯定地说。“原来如此........”
  “嘿嘿。”游商又是笑了笑,“诶呀不跟您卖关子了,不过小温大夫你夫君的确找了闻风楼每天给您送花呢。不过约定的日子是从一年之后开始,小的就是听命行事,把这之前的日子给补全了。”
  说完,游商又是和从前一般很快退下,找不见踪影。
  谢无衣早就感知到命运的尽头,而她心中对妻子的亏欠犹如陈年旧伤,这一场没来得及带妻子看的花开,被她自己反复提起,反复撕开,于是她觉得反复亏欠,经久也不能平息。所以她希望在死后日复一日地再度相送,能弥补一点迟来的歉疚。
  至于为什么要送到首辅府呢,或许是因为宫墙太高,连谢无衣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能长年累月地逾越这道天堑。也许是因为,如果送到了她这里,沈焚也能收到的话,就说明妻子就还没有忘记她,妻子依旧在为了自己伤怀。早就化作一抔黄土的谢无衣担心没有办法安慰到难过的妻子,就补上这一束没有送出的花吧。
  只要沈焚还会来这里找她,那沈焚也许就需要这束花。
  谢无衣并不在乎自己什么时候被妻子想起,又什么时候被忘记。谢无衣觉得,如果自己注定不能陪在妻子身边,那么在妻子难过的时候,也许她需要一束花。
  如果沈焚早就忘记了谢无衣,那么这束花送到眼前就会变成一场绵延十数年的叨扰。让妻子烦恼,那不会是谢无衣想要的,所以,就送到她这里来吧。敢于送出礼物其实需要莫大的勇气,谢无衣没有勇气送到妻子的眼前,或者说,没有勇气送到数年后的妻子眼前。谢无衣想着,经年之后的妻子也许依旧美丽,但很有可能已经并不需要这个旧时人送来的一束花了。真心不假,可真心会变也不假。谢无衣并不确定妻子会一直爱着满是缺点的自己,但不爱也许并不是妻子的错,错的只是时过境迁而已。所以谢无衣选择了胆怯,给自己留有余地,给她们之间留有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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