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也是有温饮,于冬日隔水温至微热,花香暖胃,佐以蜜饯。冰天雪地里一壶温酒,熟悉的清香陡然将人带回夏日。蜜饯热烈的甜腻被渐渐晕开的酒气冲散,后知后觉的辛辣让人即使在冬日也顷刻燥热起来,两者相宜,反而在化开过于强烈的味道后添了些许果腹的满足。
  更是有兑雪水的喝法,文人雅士取梅花雪水兑梨花酒,称“双清饮”。锁在酒香里的旧时春夏被狠戾霸道的冬日冷香撞散,然后居然密不可分地互相交融,生生绞出第三种香来,晕得直冲脑袋,但又被这奇异的口感勾得一再贪杯。
  “瓮头竹叶经春熟,阶底蔷薇入夏开。
  应是仙人金掌露,结成冰入茜罗杯。”
  (白居易《春酒》)
  千蝶都地处大宸西南,终年无雪。而每每梨花盛开时如白雪覆盖山峦,族人相信这是山神在向花神致敬。
  传说上古山崩,正是梨花花瓣飘落填补裂缝,赐予生灵新生。从此族人视花为山的仙衣,亲酿花酒是向神明最虔诚的献礼。
  二十多年前,千蝶都极擅蛊毒的覆山氏上一任大祭司带着渡亡人出走。自此千蝶都的女儿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最后一个阿妲。
  每一个覆山氏的族民都相信,大地是所有族民共同的母亲。母亲创造生命,神灵保佑生命,所以母亲是神灵的一种化身。但生身母亲自己也是一个女儿,不应该担负旁人的命运。所以每一个覆山氏的女儿,要用尽一生找到并供奉自己的阿妲。
  “阿妲,我找到你,也皈依你了。”
  作者有话说:
  梨花酒的酿造方法参考本草纲目
  第42章 许下永不相见的决定
  晨光熹微,她在我怀里。
  我轻轻吻在阿裳的额头,带着暖意的梨花香缠绕着几分湿润的水汽,蒸得我舍不得离开。
  她还睡得很沉,她的手握着我的头发,看起来黏人得紧。我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我小心地将我的发丝从她掌心救出来,脑海里却忍不住想起了昨夜我们交握的双手,和掌心温热的汗水。
  阿裳昨夜可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乖,而是像不断给人下诱饵的山间精怪一样缠人。
  让人舍不得轻易放过。
  我替她掩好被子,将她放在外面的手也一并放进被子里。随后缓缓抽身,整理好散落一地的衣物。
  阿裳屋前的院子里还有前些日子我替她修剪的绿萼梅,透过窗口就能看见。清爽的风通过窗子吹进越来越多的日光,天越来越亮了,那盆绿萼梅看起来也更加清晰——她的花期快要过了。但她开得那样茂盛的日子却好像还在昨天。
  我带着不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阿裳的脸,将她面容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脑海里,包括她水光潋滟的唇和微微红肿的眼。
  然后我将几块玉佩都放在她的枕边。
  一块是苏洄之给我的闻风楼代掌令,上面的刻着一枝梨花插在墙头旗下的景,是闻风楼据点的布置。这块玉佩待在我这里的这几年,我和闻风楼互惠互利。我借了闻风楼的消息拿捏同僚人性,闻风楼借我的势探消息,布人手。现在我拜托苏洄之照顾阿裳,这块玉佩还是一并给阿裳最能方便阿裳行事。
  一块是能调动由谢栖在经营和巩固的江湖势力——不系舟阁。这是谢栖按我的计划发展的属于我们的一股势力。谢栖仿制当时找到我的时候依靠的那枚内部可藏药的玉佩,打造了这块掌门令。
  还有一块是我府上的掌事印,上面刻着一枝我亲手雕的梅花。可以调用我府库里所有东西,所以即使她要将我首辅府整个发卖了,也没人敢拦。除此之外,还可以调动我在京城布下的所有人手,上至官员,下至暗探,还包括了我的暗卫。我和阿裳在一起时,我处理情报时几乎隐瞒很少,她如果遇到危险,我想她会知道该找谁帮忙的。并且,我决定将暗卫都留在沈焚身边保护她的安全——这样即使我不在她身边,我也能安心。
  叮叮当当的玉佩被我揣了一路,现在总算是能全部都送给他们的新主人了。我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斟酌了又斟酌,实在没什么别的能给她的了。
  我稳稳心神,止住微微颤抖的手,系好衣带,努力让自己的动作小一些,但木门开启时轻微的吱呀声还是吓了我一跳,我回头看向阿裳,她只是微微皱眉。只是似乎太累了,并没有被吵醒。
  暖黄的晨曦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红润娇媚的脸打得透出微光。我总有一种,这一幕会被我铭记余生的感觉。我想之后每一次我想起今天,都会感到同样的温暖。
  我真的要走了。也不是哄骗我娘子的。
  我已向皇帝请命暗查江南,追捕梅清望。
  我怕阿裳但凡再同我说一句话,我就要死缠烂打地留下来,再也舍不得走了。
  皇帝此次听闻朔狄焚城,感到震怒。斥责因为我替梅清望求情,延迟刑期,才让他有机会逃脱。若我捉不回梅清望,就让我来受罚。同时皇帝借此事坐实了梅清望和朔狄的勾结,再无翻案机会。
  而我知晓梅清望在南疆时就汲汲营营勾结各方势力,南疆和京城近年都有异常的江湖人聚集,暗流涌动。若将梅清望逼至绝境,本就有反心的他未必不会谋反——
  不过没关系。我也准备反了。在知道明珠公主就是阿裳之后,我就立刻暂停了给皇室下慢性毒药。之前没有贸然弑君,其中不乏对担心弑君后天下无主的考虑,太子愚钝,所以我只能暂时隐忍不发,谋求更多权势,计划再有些把握之后行事。而如今,沈焚很好。所以现在的局面,不管用什么手段,沈知弋的性命,我都是要尽快取的:不管是因为血海深仇,还是因为皇帝如今已经昏庸无道,他都必须死。
  沈焚善良,聪明,果决。她会是一位仁君。
  并且,裴夫子很看重沈焚。裴宿雪既然做过三个太子的太傅,那么有他的辅佐,沈焚也能做得很好。
  沈焚是沈氏皇族的人,若她做皇帝,势必会减少很多阻力。况且沈焚已经参与了朝堂议政,做出了一定的政绩,而她平日又多行善事,在百姓之间有很好的威望。
  所以明珠很合适坐这个位置,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她应端坐于庙堂之高,而我愿叩请万世长安。
  至于女子身份,那又如何,这本就不该成为阻碍。若是让愚钝蠢笨的太子坐上那个位置,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世间总是对女子多加苛责,我虽然以男子身份示众,一开始不过是为躲避追杀,至于后来为官复仇,我只能女扮男装,放弃我向往的边关沙场,不择手段地挤到永安的权力之巅。
  我从来都并不觉得女子没有能力为官掌权,只是被剥夺了机会而已,是这世间对女子多有限制,而个人之力太过微渺,无法逆流而上,所以才不得不顶着一副虚假的皮囊而适应和利用规则谋得生存。
  总之,在我死之前,我必会不遗余力地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堂堂正正地以女子身份掌握天下大权,做撼动规则的第一步。
  沈氏皇族,我要报复;沈焚,我也要捧。
  所以我此去必然九死一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我要做的,件件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就算我回到京城,再次相见,我未必不会是阶下囚或是窃国侯。
  就算我侥幸能够捞回一条贱命,如果恰好你又心善放我一条生路,阿裳。
  我也不会再见你了。
  所以我那夜乘醉才有勇气去找你,是我太想你了,我想见你最后一面。我私心想让你永远都不要真正地忘记我,哪怕只是偶尔想起也好,哪怕只是功成名就之后偶尔遗憾的年少轻狂就好。
  想起曾经,我是你的妻。
  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又对我心软了。我都不记得这是多少次了,你对我没有原则地退让。
  其实我没有将那张为明珠公主选驸马的卷轴丢弃,如果你去我的府上找我,你会发现那份名单就在我书房的桌上。你以后要做皇帝,要走的路本就太难,若是选我做你的妻子,只会让你路更难走许多。
  不管是我的身份,还是我的过往,都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只要你做我唯一的妻就好,我不必做你唯一的妻。
  我知你心善,只是我们之间横亘的恩怨太多,我不愿让你为难。
  我的陛下,我的阿妲,让我为你守一辈子的边疆吧。
  正好我行将就木的残躯,如果惹人心烦,随时可以顺理成章地被剥夺生机。
  所以如果阿裳愿意利用我,那最好了。
  但我不会亲口对你说出这一切。
  开口的时机太珍贵,我又太珍重你。
  我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我从前很讨厌的、一个太看重体面的人。总想要说什么来解释的时候,却又突然说不出口。
  我想,即使是心贴着心言语,也无法真真切切地说清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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