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燕昉坐在鸾仪司中,翻看着文书,悄悄搓了搓通红的指尖,将指节收入袖中。
  他前世受过刑,折了手指,每到数九寒天,就疼得厉害,今生身体没受伤,却像是留下了心伤,现在好端端的坐在房中,骨头里却冒着寒气,筋络一突一突跳着疼,仿佛将伤势一并带了过来。
  有同僚推开窗:“今年下雪早,还没到隆冬,便这么冷,不知道过了三九,得是什么模样?”
  另有同僚笑着附和:“估计今年这炭价要涨。”
  燕昉便悄悄算了算他俸禄,想着能买多少炭火。
  ……大概只够半月。
  他们那质子府邸,本就萧条破败,虽然顾寒清特意帮他休整过,还糊了窗纸,但应付应付秋日的冷风还成,要应付日后的大雪,就有些不够了。
  正看着床外发呆,思考能从哪里再弄些银钱,同僚笑道:“燕昉,你也早些走,看日头,马上又要刮风下雪。”
  燕昉回神,笑道:“好。”
  他匆匆看完文书,支起纸伞往外走,如今初来乍到,什么东西都缺,纸伞也是同僚不用,送给他的,伞面略有些老旧,受不得大风。
  可当他顶着雪往外迈步,想着回去要走多久的时候,在转弯处,又停下了脚步。
  第219章 宅邸
  前方停着辆马车,鸾仪司的镇守正小心翼翼的陪在一边,满脸堆笑着说话。
  顾寒清的马车。
  燕昉远远看着,并未上前,以他的身份,若无传召,没有打扰摄政王与镇抚大人谈话的资格,便只是撑伞走到屋檐下,回头看了一眼。
  马车垂了轿帘,看不清里面的人。
  倒是镇抚先看见他,远远招手,笑容满面,热情到让人招架不来:“燕昉,刚好你也在,过来啊!”
  燕昉只得走到两人之间,规规矩矩的俯身行礼:“王爷。”
  在外人面前,燕昉又缩回壳里,端庄的不像样子了。
  顾寒清心中好笑:“伞吹坏了。”
  燕昉一怔,这才发现雪急风大,老旧的伞面吹脱一半,要是再打,恐怕得顶着风雪回去了。
  镇抚善解人意:“我那儿有伞,等着,我这就……”
  顾寒清打断:“燕昉,你家刚好和我顺路,我捎你一程回去吧,上来。”
  镇抚一怔,偃旗息鼓了。
  燕昉也是微顿,心道:“……顺路?”
  质子府邸在皇城西南差,他们地位低,划的宅子也差,几乎到了外城边缘,摄政王府却在皇城中线,周围皆是皇亲国戚,无论如何,都谈不上顺路。
  他微眯起眼:“是……特意想捎上我的?”
  单凭那两篇策论,能让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如此善待?但如果不是,他身上又还有什么,值得顾寒清贪图的?
  这天气要一路步行回府,实在遭罪,重活一世,燕昉又怕冷又怕疼的,摄政王有此美意,燕昉当然不会推拒,当即起身,上了轿撵。
  轿子三面都铺了软衬,燕昉迟疑片刻,挑了个离顾寒清最近的坐下。
  摄政王果然没有反对。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起来。
  顾寒清抬眼看他,鸾仪司的官袍并不厚重,在满是炭火的屋内还好,在这风雪中便轻薄了些,青年现在指尖泛红,睫毛上落了两片雪,便伸手将暖炉递了过去:“抱着。”
  燕昉垂眸接过,却是故意微微停留,冰凉的指尖恰好摩挲过顾寒清的掌心,似有意,也似无意,,带来大片的痒意。
  如果顾寒清真有坊间传闻里的意思,那……
  再好不过了。
  顾寒清偏头看他,青年就抱紧了手炉,低垂着眉眼,一副乖觉的模样,可一顾寒清移开视线,燕昉便用余光,悄然打量他。
  脸色没变,没生气。
  他见好就收,没急于试探,掀开帘布一角,作势看了看街景,笑道:“王爷,这路……似乎不是回质子府邸的路?”
  顾寒清便抬手敲了敲桌面,上头放着两纸文书,只是之前燕昉的注意力都在顾寒清本人身上,一时没有发现。
  燕昉抬手翻看,居然是一张地契。
  地契?
  将纸翻来覆去,绕是燕昉见多了弯弯绕绕,也一时没明白。
  顾寒清:“在鸾仪司任职,偶尔会接触本朝大案,你再与杨淳他们住在一处,不合适,我给你寻了个新宅子。”
  理由光明正大,跳不出错,可燕昉翻看那地契的地址,目光便幽微了一瞬。
  摄政王府的隔壁。
  京城寸土寸金,王府那块的地界全是王侯显贵,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地方,现下到了他手中,只能是顾寒清的手笔。
  摄政王亲自开口,为个上不得台面的质子置办府邸,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他掩饰表情,俯身:“臣谢过王爷。”
  等马车行程过半,燕昉已然将地契看了一遍又一遍,而顾寒清今日在排查府中人员,精力不够,便闭目养神,却听燕昉忽然道:“王爷,臣在大安时,父亲时常乏累,臣便自学了揉穴按摩的手段,父亲十分喜欢,盛赞效用不错,您……可要试试?”
  这话是他字斟句酌过的,揉穴按摩是仆从丫鬟的活计,金玉公子不该会,但大雍推行孝道,金玉公子为父亲学习,这活便不再卑贱,反而能博个好名声,他也能借此机会,再试探试探。
  顾寒清果然点头,燕昉便顺势坐了过去,分了顾寒清腿上的毯子,与他挤在一处。
  指尖放上摄政王的肩颈,轻轻按着,身边人的热度却是顺着衣衫透了过来,燕昉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外头天寒地冻,他膝上盖着毯子,腿上放着手炉,身边挨着顾寒清,这样快活舒坦的时刻,他此生少有。
  可按着按着,顾寒清睁眼,落向了青年的手指。
  前世燕昉的手指不曾舒展过,始终弯折,他先前观察过,原本好好的,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轻微弯折起来。
  顾寒清:“燕昉,你的手指?”
  燕昉动作一停,旋即笑道:“……老毛病了,小时侯落下的病根,雨雪天就会犯,不打紧。”
  很快,马车便转到了王府门口。
  顾寒清率先下车,燕昉紧随其后,顾寒清回头看他,青年立在旁边,依旧一副端庄沉静的模样,余光却直往府邸里头去,心中越发好笑:“又不是没住过好宅子,这么想要?”
  大安丞相的府邸,可不会比这临时盘下来的宅子逊色。
  顾寒清:“我还有文书要看,点了两个仆从给你,让他们带你看看宅子。”
  燕昉好声好气的应了。
  可等顾寒清回家,宅子大门一关,他的脚步便忍不住轻快起来。
  这样一座好宅子,前世最后的时光,他也不曾享用过的好东西,顾寒清就这么……送给他了?
  等步入室内,橙黄的炭火点起来,屋内暖呼呼的,燕昉披着毯子抱着手炉,看窗外的风雪,园中的草木繁盛,窗边的竹子被压弯了腰,假山边的凌霄叶子凋尽了,池塘也落了雪,天地一片白,但他似乎能想象到,来年开春,这院子里的景象了。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燕昉忽然就觉得,活着,是件还不错的事情了。
  他将自己摔进软榻,滚进绵软的被子,晚饭吃了热饭热汤,收拾的妥帖舒服,但是快入夜的时候,从行李中取出了物件,贴身放好,旋即拉开了门,
  风雪一瞬间灌进来,他搓了搓手,顶着大雪出门。
  ——摄政王既然对他有所喜欢,似乎也有所怜爱,不管是因为那两篇策论,还是他的面容皮囊,亦或者两者都有,何不让这份怜爱来的更多一些?
  有些猜想,还需要他自己验证。
  于是,燕昉刻意将脚步放慢,让雪落了小半身,这才抬手,敲响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他这种边缘小官的身份,当然没法直接进入,要在门口等候通报的。
  通报也没法直接向王爷通报,得需层层上报,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几盏茶,燕昉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实在冷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这到底是不是个糟糕的主意。
  好在就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大门打开了。
  观止从里头出来,脸色带上了两分诧异:“你……先进来,我找王爷通禀。”
  他不敢怠慢,快步将燕昉安排进偏殿,将炭火烧足,又给了他干净的帕子,这才急匆匆的入内。
  燕昉对着铜镜,似擦非擦,将头发弄的半干不干,微微沾上脸颊,这才停止动作,安静等候。
  不多时,观止果然急匆匆的过来,将他领进主殿:“王爷叫你,随我来吧。”
  燕昉迈步,照例是学的金玉公子,仪态神情皆是上上,等走到顾寒清面前,他便行了个文人礼,作长揖,将袖中的物件拿了出来。
  “质子府邸漏风,臣正想着如何买到足够的炭火,实在是解了燃眉之急。”
  顾寒清:“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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