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荣叶舟愣了会儿,觉得自己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杨渊话里的意思。
这人身上的皂味太好闻了,离得这么近——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这么长时间地紧紧相贴过,浑身神经紧绷得不行,但再紧张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紧绷着,因此忽然放松下去,人就有些昏昏沉沉,反应了不知道慢了多少拍。
“小舟。”
他听见杨渊又笑了一下,笑得很好听,“你能不能试着抱我一下?”
拥抱?
他没抱过任何人,抱摔倒是很熟练。
荣叶舟垂着头,从两人相贴的衣服缝隙里看见自己的手——攥着拳,无意识地握拳又放开,像是某种神经质的刻板行为,他迟疑片刻,抬起手,无法抗拒杨渊给他下达的任何指令。
抬起手臂——原来这个动作这么困难。
虚虚环抱住面前这个人的腰身——隔着衣服,抱得很松,他感受到这具身体散发出的热意,掌心轻轻按在对方后背上,是出乎意料的触感,肌肉很结实,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城里人’的手感,而是和‘他们’这种人一样——是近似于某种‘同类’的触感。
温热的,紧实的,代表着安全。
“做得很好,很乖。”
杨渊又顺着他后脑抚了两下,没有强迫荣叶舟做更多,两人身体拉开距离,他微微附身,看向荣叶舟的眼睛,“现在你来做决定,今晚是和我回酒店睡,还是我去找人来给你把门装好,我们还在这里睡?”
——做得很好?
是在夸奖他吗?
荣叶舟又一次感到那种轻微的眩晕感,他眨着眼,很安静地与杨渊对视,已经完全忘记了不久之前他单方面的判断——杨渊嫌他年纪小,杨渊不喜欢他。
——一起回酒店睡觉?
荣叶舟很难想象那个画面,艰难构思了一会儿,竟然觉得脸颊发烫,他又不自在地垂下头去,不安地搓了搓自己衣角,小声说:“我和你回去。”
他家里的住宿条件肉眼可见,上一次和杨渊见面时他偷偷观察过,这人浑身上下被蚊子咬得没剩几块好地方,大概是外地人的缘故,被这里的蚊子叮上一口,蚊子包肿得老大,好几天也消不下去。
他不太忍心叫杨渊继续受这种苦。
于是两人收了行李,一人一个大包,往酒店出发。
荣叶舟脚上踩着杨渊买给他的新鞋——说一辈子没穿过新鞋未免夸张,但鞋和鞋却是不一样的,荣叶舟背着包跟在杨渊身侧,觉得脚下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他又仰头看向天空,觉得曼谷的太阳从未像此刻般温暖明亮,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充满了一种崭新的能量,可以带着他去到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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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杨渊又给他买了支菠萝棒冰。
那大概是当地一种很畅销的牌子,随便走进一家商店都有卖,但念及这小孩胃出血大病初愈,叮嘱他不许吃得太快。
荣叶舟举着黄澄澄的棒冰不知所措。
他的人生里也从来没有‘慢慢吃’这个选项,小时候有得吃就不错了,狼吞虎咽,食不知味,长大后疲于奔命,进食只为了维持生命,味道和过程都不重要,时间才是更宝贵的东西,因而对着一支易融化的棒冰,他不知道怎么才可以慢慢吃。
杨渊举着棒冰的另外一半给他示范:“这样吃。”
荣叶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伸出舌头舔那支棒冰,天气炎热,棒冰化得很快,晒几秒就从表面流出汁水,杨渊那双形状饱满的嘴唇贴在棒冰表面,轻轻吸吮,再开口时就有冰甜的气味恍恍惚惚飘散过来。
“这样至少不会太冰,不然怕你胃疼。”
杨渊教得心无旁骛,又不放心地叮嘱:“化了也没关系,不用怕浪费,你的身体重要。”
走出两步,发现荣叶舟站在原地发傻,又折回来催促:“想什么呢,走啊。”
荣叶舟方才揣着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跟上他的步伐,直到进入酒店大堂,脑子里都还在反复播放那一段吸吮棒冰的画面。
这个人……知不知道他做什么都很要命?
第36章 你求我一下
酒店房间是高海订的,杨渊直到掏出身份证的时候才想起好像当时订了间大床房。
临时问前台能否改成双人标间,前台遗憾对他摇头,表示那个房型已经住满了,正值旅游旺季,别说标间,基本上所有房间都已经住满了。
杨渊叹口气,有点为难——他自己当然没什么避讳,只是不知道这小孩能不能住得惯。
但荣叶舟却没关注这里,他正好奇地打量大堂中各色游客,小孩子非常多,三代人共同出游的配置也不少,为了防止孩子走失,不少家长都给孩子手腕上戴了个‘牵引绳’——五颜六色如同电话线一样可以拉伸出老长的塑料绳,孩子们三三两两在大厅里打闹成一团,简直活像牵着一群精力旺盛又热衷于搞破坏的小狗。
杨渊办好入住,拿过房卡,回头看一眼,笑问:“你也想要?”
荣叶舟连连摇头:“不要。”
他当然不需要这种东西,但毕竟年纪小,童年生活又十分贫瘠,记忆里甚至连一件像样的玩具都没有过,对于其他小孩子而言司空见惯的各种小玩意儿,对荣叶舟而言都是从未接触过的新世界。
杨渊看他两眼,偷偷别过头去笑,“站这儿等我一下。”
荣叶舟来不及拦他,就见杨渊迈开长腿出了酒店,没过多久就拿着一条同款牵引绳回来了。
“我牵你?”
杨渊笑看他,“还是你牵我。”
荣叶舟脸颊又开始发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原本一开始自然而然把自己放在了小孩的位置上,可又想起杨渊似乎嫌他年纪小,荣叶舟当然不肯继续维持这个‘小孩’身份,但要是他牵杨渊,就显得有点……冒犯。
他们好像还没有熟悉到那个程度。
何况出门前自己还刚打了人家一拳。
荣叶舟有些局促地缩着手,不想接过那个东西。
却不料杨渊干脆利落地把那个手环往自己手腕上一扣,吧嗒一声,下一秒绳子的另一端就被塞进荣叶舟手里,“那你牵我吧,我人生地不熟的,别真走丢了。”
荣叶舟愕然抬头看他,只看见一道宽阔背影。
-
进房间放下行李,荣叶舟看一眼那张宽阔的大床,又傻站在原地不动了。
杨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看他那样,心下了然,靠着门框慢悠悠问他:“不习惯跟别人睡一张床?没事,我睡沙发。”
“不用。”
荣叶舟和他对视,像是被杨渊的注视给灼伤一样,很快移开目光,“我……我睡沙发。”
“那不行,那你更恨我了。”
杨渊走过去揽一下他肩膀,“休息一下?还是出去吃饭?”
这会儿已经时近傍晚,天色擦黑,外面也热闹起来,荣叶舟满肚子话乱糟糟搅在一起,也没个头绪,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可以一起睡。”
“行,那就一起睡。”
杨渊又被他逗笑了,挠挠鼻子,抓起一旁的手环,“还要不要?”
荣叶舟接过东西,在手里摆弄两下,吧嗒一声,把手环戴在了自己手腕上,他把另一端递到杨渊手边,用一种很单纯的期待的目光看向他,那种天真的神情让杨渊有一瞬恍惚,好像这小孩交到他手里的不仅是这一个手环,还有那人稀薄而透明的未来。
心脏轻轻紧缩了一下。
杨渊有点扛不住,伸手去捂荣叶舟的眼睛,“别总这么看我。”
“什么?”荣叶舟懵懂地在他掌心下眨眼,睫毛戳在杨渊手掌心里,心痒难耐。
“没什么,让你想想去哪里吃饭,烤肉吃不吃?”
杨渊想起kim之前那顿扶墙而出的晚餐,掏出手机搜索胃出血病人的饮食注意事项,那些医院的检查单他都逐一看过了,其实看不看也没什么分别,泰文他看不懂,翻译器翻出的各种医学术语更是如同天书,最终他只把医嘱那几行泰文发了照片给阿秋,阿秋回的无非是些老生常谈,不可暴饮暴食、不可吃刺激性食物云云。
“都可以。”
荣叶舟小声回答他,视线始终在那根连接了他们两人的手环上——很神奇,好像这根塑料绳子真有什么莫大的魔力,就此将他们的人生也紧紧连在一起,显得密不可分。
内心深处涌现出某种陌生的情愫,让荣叶舟无所适从。
他稀里糊涂被杨渊牵着出了门——像牵一只小狗,一路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但因他面孔稚嫩,到底也不是年纪多大的孩子,因而路人也就看过作罢。
杨渊牵着他在街边漫无目的地闲逛,在一连串的餐厅里精心挑选,仔细看各家菜单,最终选了一家菜色还算丰富的烤肉店,进门落座,服务生笑容洋溢地走过来推荐。
之前倒忘了,有这么个天然翻译在身边,杨渊再不用举着手机艰难沟通,于是颇为悠闲地让荣叶舟问了问餐厅的菜品特色,而后依照医嘱,点了几道还算适合病人的菜——奶油蘑菇浓汤、黄油烤饼、原味烤肉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