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谁?”
  安德皱着眉回:“撞他的那个人。”
  “跑了。”梁力文站定在病房前,“我下车的时候,他就开车走了,估计是吓坏了吧?其实他撞上去的时候我还真的松一口气,这算不算老天保佑啊?”
  “他开的什么车?”安德不理梁力文的话,又问。
  “没看清牌子,就记得是白色的。”话说到这儿,梁力文突然打了激灵,“坏了,我还没报警呢,你哥的车也还停在那儿。”
  安德盯着病床上那张没多少血色的脸,对梁力文说:“不用报警。”
  “啊?”
  “撞车的事情我会处理,许如文要是醒了问起来,你就说什么都没看见。”安德似乎是不想多留,“至于其他事,还是要麻烦你。”
  梁力文明白他在讲什么,了然地点点头,问他你去哪儿?安德只说找人,然后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最近天黑得没那么快,六点刚过周遭仍是一片发白的灰。安德挂掉给吴助理的电话,不久后在两公里开外的一排树下找到那辆白色大众。
  无论过去多久,那人还是喜欢隐蔽的,甚至黑暗的地方。他现在睡觉还会用手挡住眼睛吗?因为安全,安德突然记起这个回答。
  但停在这儿,好像跟安全扯不上关系啊,离那么近,路上都是监控,警察找到他几乎是必然。无论过去多久,他还是那么傻。
  安德站定在车旁,敲了三下车窗,没回应,隔着玻璃,他总觉得看清了里面那双眼睛,又重复一遍,仍然没开口,这次车窗降下来了,露出一双少年人的眼睛。
  第54章 接下来如何
  “外面风大,坐车里讲。”
  “哦。”孔唯跟在安德身后,又一次进了那辆银色保时捷,而他租来的二手大众被遗留在原地。下车的时候他有些忐忑,朝安德投去一记求助的眼神,而对方只是说:“没事。”
  车门合上之后,车里沉默了好一阵,孔唯盯着车内一角发呆,开口却说:“你还真的买了这辆车。”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孔唯就想提了。从前他跟安德躺在沙发上看电影,还记得是《撒旦探戈》,片子长得要命,孔唯中途打了好几个哈欠,扭头一看,身旁的人却完全没在看的意思,对着一本汽车杂志翻得津津有味。孔唯瞥到正中间的那辆保时捷,还有旁边的一长串数字,评价道:“好贵。”
  安德捏了捏他撅起来一些的嘴,问:“谁让你看价格了?”
  “那看什么?”
  安德把车身详解图移到他面前,“看车。”
  “我觉得都差不多。”孔唯嘴硬一样地说,“哥,你想买这辆车吗?”
  当时安德干脆地答:“是啊。”
  他说是啊那就是了,就像他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孔唯的思绪闪回,想到不久前安德向他做出的保证。
  对了,保证,实际上也算不上什么保证吧?但安德这样说,那代表他都知道了,否则他不会找到自己。
  “受伤了吗?”安德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这个。
  “没有。”孔唯回答,“你哥......没事吧?”
  安德的表情仍旧没有松动,扣着孔唯的下巴转了两下,又要把他的袖管向上捋。孔唯大惊失色,用力缩回手,说:“真的没事,真的。”
  他捂着右手手臂,十分心虚似的,听安德又问:“头发怎么剪这么短?”
  孔唯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的确,上个礼拜他又去把头发剃短了点,明明不久前才刚去过。理发师笑着说他钱多得没地方花啊,孔唯只是说:“我习惯了。”
  现在他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短一点比较好。”
  “是吗?”安德眯起点眼睛,静了几秒,问他:“怎么在这儿?”
  孔唯目视前方,他脑袋里开始倒带,千篇一律的男人和小孩画面,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三月二十,他想起来了。那天下雨。北京难得下雨。
  他收起伞,在楼下拿纸巾擦了擦头发,又吸掉衣领袖口上的水,尽量保持一种得体的状态才上楼。
  私立医院的人流量远没有公立那样夸张,哪儿都静得要命,孔唯缓步朝前走,时隔一个多月,又在六楼的公共休息区见到可可。
  可可尤其高兴地说:“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孔唯点点头,说好久不见,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窗,看阴沉的天。
  孔唯问她:“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可可只回答一个字:“好。”
  “送给你的。”孔唯提起脚边的纸盒。
  “是什么?”可可的眼睛放大,把草绿色包装盒拆了,“拍立得?”
  “嗯,你上次不是说想要吗?”
  “哥哥,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孔唯对上那双孩子的眼睛,理由自然是讲不出来。因为有人花钱买了你爸爸的心脏,他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葬礼你去了吗?大概没有吧。还是说他们还没告诉你这件事情?一瞬间孔唯想到许多,却一个字都没法往外说。
  他答非所问:“希望你身体健康,每天都能开心。”
  而后匆忙离开医院,走的时候伞也忘了拿,淋了一路雨来到地铁站,前不久痊愈的感冒似乎又有再发的迹象。回到家后他喝感冒灵,吃感冒药,窝在被窝里哭。
  一周后他戴上口罩又去了医院,原因是买的相纸有两盒遗留在家。
  这一次孔唯没在休息区看见可可,犹豫过后敲了病房门,看见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戴着顶灰色针织帽,但仍然很惊喜地喊他哥哥。
  孔唯把相纸交给她,突然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可可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草绿色纸盒,说要给他看照片。
  妈妈的、护士的、医生的、还有楼下花花草草的,可可的拍摄对象从人到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早餐喝的小米粥。孔唯小心翼翼地捏着照片一角,看得却有些伤感。直到在倒数第三张时他看见可可爸爸——戴着鸭舌帽,穿黑色羽绒服,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可可似乎是发现了孔唯的异样,有点急切地拿走了照片,“这个不是。”她这样说。把那张照片塞到了枕头下。
  孔唯茫然地“哦”一声,第二天跟着可可妈妈,看她从家到医院,然后再回家,重复一连三天没有变动的流程。而他也每天收到唐朝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孔唯知道肯定是领导又在讲他,对着唐朝只说他这边有点急事。
  这桩急事在第四天时迎来变化,夜里八点,孔唯开着租来的车跟着可可妈妈一路,这一次没有回家,去了远在沙河的一个小区。
  小区很旧,附近没什么人,路灯打得也不够亮,但孔唯还是看清楚了下楼来接她的那个男人的样子:很瘦,戴副眼镜,鸭舌帽上写了一串英文。
  孔唯至今回想起来,仍旧感到惊心动魄,演电影似的,他用轻松的口吻开个玩笑:“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有特异功能,就那种阴阳眼,好像有部电影是讲这个的,有只眼睛能见到鬼?”
  安德没有回应,孔唯意识到自己讲太多无关话题,讪讪地笑:“后来我确认他没死,我就在想,他的心脏没给许如文,那许如文的手术......然后我就跟了许如文一段时间,也不是每天,空了的时候去。今天我刚好休假,我看他去医院,就跟进去了,听到他跟梁医生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觉得不能让他走,所以......”
  安德忽地笑了,他盯着前方某处,问道:“钱还够吗?”
  孔唯有些无助地看过去,安德又说:“总是请假,会不会被骂啊?”他像是真的在为这件事担心似的,语气显得无奈,“拿到手的工资够你生活吗?”
  “够。”孔唯别过头闷声回答,“我有钱。”
  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不够有说服力,孔唯补充道:“这几年我工作攒了点钱,你知道的,台湾工资比这边高。”
  “还在纹身吗?”安德问。
  孔唯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怎么来北京去殡仪馆工作了?不害怕吗?”
  “害怕?没有吧。”孔唯如实回答,“人死了嘛,还有什么可怕的。”
  安德还是笑,孔唯却想起安德妈妈,心中懊恼,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很快把话题转移回去:“那是谁的心脏换给许如文了?”
  安德神色平静地像在讲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谁都没有。”
  “他没做手术?”孔唯的声音在发颤。
  “做了,不过能算吗?”安德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一问题,“在他胸腔开了个口,又缝好了,什么东西都没换,就这么简单。”
  安德想到那一天,他站在观察廊透过玻璃静静注视手术台上的人。不知道多久之后,梁力文戴口罩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到休息室通知其他人:许如文的手术非常成功。
  许镜竹那天有事在新加坡,许如稚木讷地看他一眼,说那就好,提起自己明天上午飞纽约的航班。席文让她早点回去休息,没有人对许如文的手术表现出激动反应。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