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安德周围的人总有很多话说,从不觉得不自在,那是孔唯学也学不来的本领。但雷同的人之间也千差万别,卢海平对什么都好奇,口无遮拦的情况在他身上发生并不罕见;而陈怡婷没有开口问过孔唯任何有关今晚这场意外的事情,他嘴角的伤口哪来的?怎么哭得眼睛都红了?也许是并不在意,但孔唯觉得感激。
  买来的东西只吃了一半,陈怡婷坚持要孔唯带回家。她讲话温柔,拿出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弟弟,这是我特地给你点的儿童套餐,你看,它会送变形金刚的玩具哎。”
  孔唯被儿童套餐四个字讲得脸红,安德却在旁边无声地笑,孔唯的脸因此更红,接过变形金刚,为自己辩解:“我十八岁了。”
  “哈?”陈怡婷似乎有点吃惊,“哦不好意思,你看上去很小啦,我以为你还在上国中。”
  上国中也不该还在吃儿童套餐吧?孔唯想,他念国中的时候已经在跟着他妈到处干活了。
  又是毫不相干的联想。
  孔唯被塞进一辆计程车,安德和陈怡婷没有要跟着他一起离开的意思,应该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孔唯转过去看,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一拐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还是扭曲着身体,依依不舍地凝视后方。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孔唯摸进口袋,掏出来的除了那只诺基亚还有两千块钱。
  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孔唯今晚一直游离在状况外,很多事情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发生了。
  手机屏幕上是来自安德的信息:【到家了说一声。】
  孔唯心里头产生了一点雀跃,回复道:【嗯。哥,谢谢你,还有姐姐。】
  安德没有再回。孔唯也没有回家。他让司机停在了家附近,走到公园,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找到躺椅坐下,给安德发了条“我到家了,晚安”的信息。等了两分钟,对面还是没有回,大概是睡了,孔唯没想更多,他也困了,脑子早就不转。将外套脱了下来盖在身上,怀里抱着麦当劳袋子,变形金刚站在头侧。
  -
  二月十三,除夕夜。
  “你跟那个安德还有联系吗?”黄小慧一边切菜一边问道。
  孔唯怔住,傻傻地看着她,半晌才回答:“没有,他要上课,很忙的。”
  跨年夜之后,孔唯跟安德见过一面,是在一周后,他感冒彻底痊愈的第二天。他拎了两大袋水果站在大学门口,安保以为他是附近水果店打工的来送东西,还问他辛不辛苦喔,要不要来坐一会儿,那颗西瓜看着很重哎!孔唯笑了笑说不用。十分钟后安德出来了,看见他手里的塑料袋,问的也是差不多的问题:“现在在水果店工作了?不纹身了?”
  “啊?”孔唯有点不好意思,闷声闷气地说:“这是我自己买的。”
  安德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呵呵地笑着,告诉孔唯:“谢谢,但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不怎么吃水果的啊。”
  孔唯又把嘴巴张大了,欲言又止,记忆里安德好像是没怎么吃过水果,他爱喝果汁,橙汁、苹果汁、猕猴桃汁什么的,但不碰水果,奇怪的癖好。孔唯失落地说:“我自己也吃不完。”
  后来他把水果拎到了刺青店,被疯狗感叹道孔唯发财了。孔唯更加闷闷不乐,这个月起他开始拿工资了,两天前nana还给了他一个红包,这些水果花光了红包钱,到最后安德一口都没吃上。
  “没联系就好,怕你跟着他学坏。”黄小慧递给孔唯几块姜,“切成片塞到鱼肚子里。”
  孔唯皱了点眉说道:“他是大学生。”
  “大学生又怎么样?他们家的人都是坏的,他那个哥哥还总是欺负你。我以前就是为了赚钱不敢讲啊,现在想想这么小的小孩就这么恶劣,长大了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孔唯很不高兴似的,但也不想同他妈辩驳,闷声道:“那不是他哥。”
  黄小慧大概是没听见,喃喃了一句:“我们跟他不是一类人”,也没再理他。
  吃过年夜饭,陈国伦去楼下打麻将,黄小慧跟邻居聊天,孔唯一个人四处闲逛,沿着一路烟火味走了两条街,来到了龙山寺。
  门口人声鼎沸,香火味浓重,有一个阿嬷在卖糖水,孔唯买了一份,坐在庙前的石凳子上吃。糖水加了冰块,冻得他牙关打紧,可又不想浪费,每硬着头皮吃一口,就要咧开嘴巴倒吸口气。还剩两口的时候,孔唯打算一股脑把它喝干净,举起纸盒,仰头往里倒。还没彻底滑进去呢,就听见一道声音:“孔唯?”
  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冰块掉进孔唯的心脏,他的胸腔又变成西伯利亚,到处都是风和雪。
  孔唯掐了自己的虎口一把,学偶像剧女主角的,可惜没用。台北的冬天不冷,但总是潮湿,无处不在的湿气透进了孔唯的骨头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说不出话。
  安德穿得单薄,一件深灰色短袖,外套是件深蓝色的阿迪,围了块围巾,跨年夜那块灰色的,孔唯在路灯下认出了它。
  第11章 172个字
  “哥。”孔唯不可置信地叫了他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安德走到他身边,背对着路灯,表情没法看清,回答也很模糊:“学校放假了啊。”
  “啊?”孔唯站了起来,疑惑道:“你一个人?不回家过年?”
  “这里面好热闹。”安德还是不回答,已经抬脚往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
  孔唯怔愣着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抬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口袋里的红包忽然掉出来——吃过年夜饭黄小慧非要孔唯去楼下跟陈国伦打个招呼再走,当时陈国伦正在打麻将的兴头上,赢了些钱,那点好心情就装腔作势硬要挥发出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朝门口的孔唯招手:“小唯进来啊,爸爸还没给你压岁红包哎。”
  孔唯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收了他的红包。
  那红包跟毒蛇似的在他口袋里游来游去,孔唯总觉得某一刻就会钻出来咬他一口。
  他原本心不在焉,看见地上那一抹红色,霎那间就有了更切实际的愿望。趁着安德在殿内参观,跑到最大的香炉前,不带犹豫地把它扔进去烧了,在心里默念:希望今晚陈国伦可以立刻死掉。
  这一举动惹得旁边的阿嬷瞪大眼睛,“你插队直接烧红包给佛祖,这样你的愿望要在我前面了,不公平啦。”
  阿嬷讲话的语气跟愤怒无关,更像是无可奈何,孔唯讪讪地笑了笑,学着他们的语气说不好意思,转过去跟安德撞了个正着。
  安德直直地看他,摸不透的眼神,抽离在这座庙宇之外,也没人知道飘向何处。他走到孔唯身边,忽然笑了笑,说道:“刚才里面有人在吵架。”
  孔唯侧头看他,安德继续讲:“因为有个人许愿的时候讲的是谢谢八八罗汉,被身后的人听见,说‘什么八八罗汉啊,你这样不诚心会殃及池鱼,害得神仙不肯保佑我们哎’。”
  安德模仿台湾人的口气讲话,和平时那副客气疏远的模样大相径庭,孔唯笑起来,说他跟这边的人讲话好像。
  “是么?”安德放松地笑着,评价道:“你们这边的人讲话都挺有意思的,但你倒是没多少台湾口音。”
  孔唯的脸突然垮下来,但不明显。他安静一阵,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回答:“我不是这边的人。”
  接近零点,庙里的香火味越重,熏得孔唯的眼睛发涩发痛,他几乎都快睁不开。而安德不受其扰,站在拥挤的人群之外,静静地盯着香炉里的火焰。
  孔唯在门口买了一摞金纸,今天买比平时要贵两倍,付钱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贵?被卖金纸的阿嬷反击道:“破财消灾啦!”
  破财消灾,孔唯咂摸着四个字,没品出多少意义。他分了一半的纸给安德,小心翼翼地将金纸投入巨大的炉中,印有“福”、“寿”字样的金纸被火焰吃下去,呼出一缕烟,仿佛所有的困苦和愿望也能随着这青烟一同上达天听。
  手里的纸烧完了,烟熏得他没法睁眼,侧过身去,却看见安德手里的金纸仍旧完好,没有要烧也没有要扔的意思。
  “怎么不烧啊?”孔唯努力睁大眼睛问他。
  “你信这些吗?”安德举起那堆金纸示意,“烧了之后上天就能听见你的心声。”
  “不信。”孔唯摇摇头,以前他尝试过的,面朝神佛,一个一个地磕头,说菩萨求求你,佛祖请保佑,讲来讲去不过是希望陈国伦消失,如此专一如此虔诚,磕到后来他头都晕了,但事实就是陈国伦没法凭空不见。
  安德问他:“那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以为你想要......替阿姨祈福。”孔唯讲得缓慢,也没敢看安德,“我不信,因为我没有话要讲给他们听。”孔唯向上指了指,“但你有话要说,好好说,肯定有神仙能听见,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会好好保佑阿姨的。”
  安德沉静地看着孔唯,很久,久到炉里的火焰都逐渐消下去,在这个时候,安德终于开口:“她以前做了什么让你忘不了的事吗?你总是提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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