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情
而与此同时。
连玉结没见到苏汶婧的面后,越洋电话正拨进伦敦。
苏汶侑那会刚结束课程,冲了澡,下了份意面,做着课余作业去接电话。
连玉结先是语气平平的问:吃饭了吗?
在吃。
吃的什么。
意面。
怎么又吃面,你肠胃还没好全,医生说过,面食不容易消化,尤其是意面那种硬的,你每次是不是煮到全熟?要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冷水才不会又硬又难消化。”
煮全熟了。苏汶侑用左手把盘子往前推了推,盘底还有小半份没吃完的面。
那也不行,以后少吃。意面不是正餐,你从小在香港吃的都是米饭,去了那边肠胃调理不了那么快。
苏汶侑“嗯”了一声。
你爸,是不是在你出国前逼你了?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自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整个呼吸的长度,她一直在忍着脾气。
自愿,你知道你名下那百分之二十六的股权有多重要吗。
苏汶侑没回答,他看着电脑上的知识讲解。
苏氏在香港的这一天,你知道每百分之一的股份在董事会上有什么分量?你现在把百分之二十直接转给苏汶婧,你知道现在的市值是多少。你不在乎这个,你以为你给了她她能经营好吗?你背着我送给她的那家公司,我真的不想说!
苏汶侑在那头抬眼,他没在听进去解析,这些天,第一次听见苏汶婧的消息。
她能不能经营,她自己会证明。恒岸的ROE现在没转正并不说明结构有问题,投入期的账面亏损出现在任何初创公司头部都不奇怪。你不看增长率和品牌溢价只盯着收益指标评价一家不到半年的公司显得你对娱乐行业没有概念。”
他松了口气。
“妈,你要谈商业我可以陪你谈,但你现在的语气不叫关心恒岸。
我说不过你,但我很明白你是故意跟我作对。你从小就聪明,你什么都知道,百分之二十六的股权架构意味着什么,我从小就给你灌输过,你五岁开始我就给你讲,到现在我才发现我这个妈做的很失败,你的人生以及选择,我已经快控制不住。
他听着这些话,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
股权关属我背熟了,你说的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那你还——
我问过自己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你是故意气我的,你就是记我打你那一巴掌,记我让你去伦敦。你在报复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可以和妈妈怄气,你有脾气你冲我来都行。
妈。
这一个字出来时他坐直了身子,左手放在书桌上,手指张开压住统计学课本翻开的那一页,纸张微凉,他这时候的脸很静。
你说我报复你,我若真要报复你,我不会只转走百分之二十,我会把余下那百分之六的出让人写成姐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发现的时候苏氏的股权结构就只剩我的百分之零和姐姐的百分之二十六,你再想调阅任何内部持股变动记录,苏家直系里的第二大股东已经是你千方百计要断关系的人,你不跟我说话,她就接班。你不见她,她照样收分红。逢年过节董事会茶歇往你旁边一站,你杯子里的茶都会凉掉。
他说话不急,内容在往连玉结最听不得的方向走。
但我没有,我给了爸百分之六,让他在董事会上有一票能投而不是只能点头。你难道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连玉结喘了口气。
意味什么?
你把爸想得太有野心,他不需要在董事会上碾压任何人,他也不想。但有百分之六在手,下次家里有重大决议,那些人不会再跳过他去直接拨电话给你,这是你嫁给他二十多年都没替他做过的事,我替你做了。
他停了半秒。
而你看到这些的第一反应,是被儿子出卖。妈,你眼里真有家这个字,但它是用你定的顺序排列过的,我第一,你第二,苏成廿第三,姐姐却不算,至于爸能不能抬起一次头,这些如果在某天忽然变得重要,那一定是因为你要用他来完成哪一次对我的安排,而不是其他,对吗。
连玉结的在听筒里忽然变得很静。
这些话她没法反驳,但也不肯认。
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接你电话了。苏汶侑说,把手放下,身体往后靠回椅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伦敦凌晨两点的电话我接了,上课来我也接了,你要说少交朋友,我没有解释过一句,你问我答,你打来我接了,你觉得我说话难听,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说了真话就叫难听。
你是真心认为我给你那些关心,只是我这个当妈的有目的?
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从伦敦打回去。晚上,香港你那边是凌晨三点半,你没接到,后来你没回,我在那个凌晨明白了有个人对我说的那些话,起初我不太懂,后来我懂你在意的是跟多少人说了你是我儿子你去了伦敦你读预科成绩很好,是别人知不知道我按你安排的路走得很顺。可如果哪天我真的在凌晨发生什么需要一个身边人给我拨个电话,我会先打安娜妈妈再打蒋律师,第三个才会是你。
连玉结的声音哽咽,你宁可打给你邻居一个陌生女人的妈妈?
对。
你——
你的爱有条件但你不认。
连玉结张了张嘴,电话里有一个极短暂的你字被吞回去了。她从对他每句话都有掌控欲,到现在被他一两句话劝退。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沙了。妈妈这么多年,有哪里有对不起你?
苏汶侑低下眼。
你是没有,我再说一百遍你也没有一件是出于不想我好,对我很用心不是错,你只是在用的同时把另一个人拿出来排在了外头并且觉得她不算数,你让我也忽视她,把你对一个人的恨当成了两个人在共同遵守的家规,可是我喜欢她,这不是忽然发生的。
连玉结嗓音轻微发抖,所以你现在,你这些年在苏家拥有的一切,你都不要了?
你说要我好好读书,我在读了,说的每件事我都在做,还要我怎样?你要求的事我都完成了,只是我没把它放在进你期待里的那个框架,就是跟你捣蛋。
他说到这稍稍顿了一下。
你可以继续恨她,但别要求我同时恨。
你爷爷不会同意的!你心里清楚。连玉结突然抬高了音量,开始爆发,苏家的家规,你搞到你爷爷知道。他疼她但他也是苏家的掌权,你搞这种恶心事,他知道了早晚要剃她的名字出去!你等着,她到那时候连你留给她那百分之二十都保不住。你以为你的那百分之六给苏成廿会有用?苏成廿,他用得了?
苏汶侑听完,风吹开了窗户。
爸那百分之六不需要他用,他用不完,他只需要握在手里出席,真正的保护不在爸,在于你。
我?
那百分之二十在姐姐名下。如果哪天有人,不管是谁,要对姐姐不利。这个人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绕过你,要么经过你。绕过你,你要不要阻止?一个从你这儿被人从眼皮底下拿走,掉你面子的事你会不会计较。经过你呢?你不会想护她,可你没办法,事关你的颜面,你还是要护她。
苏汶侑稍稍把头偏了一下,语气很淡。
我是把你架到了一个你没法拆的位置,你要护你的面子,就自动护住了她。你要拆姐姐,你那口气就要先咽在你自己的面子里,这就是为什么我选的不是别人,选的是你。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
没有,我只是比别人花了更多时间去了解你。
你就不怕吗?你在伦敦,你爷爷身体越来越不好,有一天家里换人做主,你能保证我不会在被你架住以前,先把你架的台子一块全砸了吗?你不怕我让她再也进不了娱乐圈,让她那个小公司在半年内无影无踪。
你做不到,互相拆台的事儿你做不来,拆到我站不住,而苏氏之外所有人,那些人巴不得我长成一个废物,你好不容易花了十八年才造了一个,你会自己毁掉吗。
电话那头传来极重的一下鼻息。
真是好算计。
你今晚打电话来想问的就是,我还能不能被你控制,我名下现在没有苏氏一分钱的直接持股,你想查账户没查到,于是你想确认儿子是不是还另外偷偷留了一部分,防你将来被制住,如果我今天是那种人,你会舒服。但我把自己全部清空了你反而害怕,因为你发现我再怎么被你控制已经没有东西能被你扣了,你怕的是这个,而你说到爷爷,如果你把我和姐姐的事拿去威胁她,被家族剔名的也只能是我。
苏汶侑你疯了,你还在为她想!她恨我们,她最恨的就是我,你凭什么觉得她不恨你?凭什么觉得她是可信的?
你很想我跟你讨论她,查她哪里不好,查她怎么骗我,查她对那百分之二十有没有非分之想,查她会不会转头就卖给别人,可是查不到,对吗。你自己私下已经调查过一遍了,结果发现她每一条钱都用得干净,干净到你连借题发挥都找不到抓手,所以你今晚才专门问我。你想从我嘴里听见一点怀疑,一点动摇,只要我松一点口,你就能拿那个字去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可你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拿到。
连玉结在那头陡然发出一个很怪的音,像被戳中后的不甘。
苏汶侑,你连一条退路都不给自己,你会后悔的。
我不给自己留退路,因为我的爱只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