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不是。
  陈千景捧着这本格外扎实、详尽、堪比大辞典的文件夹。
  比那些高三的学长学姐的试卷夹还要重。
  光是用手捧着它,小臂都因为承受不住重量微微发抖了。
  ……可越重,心里越踏实,这种扑面而来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简直像是被成绩全市第一的学神丢了一大套重点金牌笔记过来,听到他说“背完这些再吃透就保你提高60分”……
  人际关系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吗?只需要像游戏档案那样记下对应情报就好?
  仔细一翻,里面可不是那种水分很大的个人简历,每个人的页面中都有分门别类的补充,应对态度,关注重点,踩雷话题,自己和对方共同经历的事情……
  能总结出这套资料,又将如此大的信息量规整得这么清楚、有条理、方便记忆,实在是太厉害了。
  这不是能依靠金钱或运动能力做到的事情,陈千景不禁想,这种事连在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顾锦宸都做不到,因为她看过他的学习笔记,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记到哪,就和他的鞋柜一样乱糟糟的——而且顾锦宸的字迹比医生的病历单还潦草,不像这些资料里的字迹——
  是的,字迹。
  不同于她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的,那些不明觉厉、插入图表、又用小号字体唰唰打印出来、给人一种“很职场很精英”的感觉却又根本不可能拉近镜头看清内容的打印资料……
  这本文件夹里的每一张纸,都是手写的。
  非常、非常漂亮又微微倾斜的字迹,一笔一划果断锋利,可又规整精炼,字与字之间的排版平均又清晰。
  ……可这是手写啊!不是可以编排修正的电脑打印!
  如果是书写时就已经在脑中规整出了这么清晰的东西……那他……
  陈千景望向顾芝。
  他脸上那副装模作样的金丝眼镜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方形的黑框眼镜,镜片下的眼圈泛着睡眠不足的青色,身上原本笔挺的大衣也变得皱皱巴巴的,手肘与衣摆布满糟糕的褶皱,袖口还有一点咖啡渍,显然是通宵后没有打理仪表的证明。
  这一套打扮不修边幅,毫无帅气可言,只会联想到“死线前的博士生”或“肝数据的科学家”。
  可是……
  [智慧是时下的新性感。]
  ——这句属于侦探剧的台词突兀地窜进她的脑子。
  与此同时,还有在电脑屏幕的光线下,那飞速敲击键盘的,苍白的指节。
  【啊我懂。经常会有。特别想变成键盘的时候。】
  陈千景:“……”
  陈千景:“!!!!”
  一声巨响惊醒了工作中的顾芝。
  他回头,看见病床上的老婆涨红了脸,那本厚厚的文件夹不知为何砸了下床,摔在地面。
  顾芝:“……就算讨厌我这种人提供的帮助,也不要迁怒无辜的学习资料,小陈同学。”
  他走过去拾起文件,而陈千景低着头接过,藏在头发后的耳背也透出烫烫的红。
  顾芝眨了下眼。
  如果是二十七岁的老婆,他知道这反应,她大抵是想到了一些瑟瑟的事情。
  毕竟成年人总会把丰富的想象力用在很成年的地方。
  但十七岁的老婆……嗯,应该是气狠的表现吧。
  “怎么,”他检查了一眼文件夹,“我这些年记录的信息冒犯到你了?我只是比较喜欢观察总结。”
  陈千景:“……”
  等等等等!!
  呜呜冒汽笛的火车一头撞上了墙,陈千景陡然清醒。
  再好看的字迹也盖不过她后背逐渐爬上的凉意。
  “这、这些年?你是说这些你手写的资料来自于——”
  “当然是很久以前就开始整理的。”
  病床边的男人扶了扶眼镜,冷冷道:“这些东西一整晚可写不完,你以为我是怎么收集的?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与你产生交集的每个人,我都会仔细记录,然后存入保险柜。所以不要浪费我借给你的珍贵资料——现在,老实背诵,三小时后抽查,不准再摔它扔它,否则咬你脚趾了。”
  陈千景:“……”
  陈千景鼓起脸,憋足气,气沉丹田。
  “变态吗你!!!”
  【数小时后,凌晨】
  ……成功结束了一趟强度不亚于高三晚自习的背诵活动,脑细胞耗尽的陈千景早早睡去,与昨天一样,睡得死沉死沉。
  或许她在梦中仍然忿忿不平地咒骂某个行为极端阴暗的成年跟踪狂,但,谁知道呢。
  顾芝仍在敲击电脑。
  只不过,为了避免电脑与手机的光线影响她睡觉,他仍旧躲去了狭窄的隔间,只在病房主卧室那留了一道门缝,以免她起夜找不到人惊慌。
  嗯……大洋彼岸的秘书发来的报告已经否定了科学角度穿越时空的可能性,他所咨询的问题似乎被当成了玩笑。
  意料之中吧,读书时他就觉得那个圈子里的学者有不少倨傲感大于求知欲的家伙,现阶段的科学理论连时空的测量标准都很微妙。
  教堂的卷轴与深山的道观倒是意外隐藏了不少,秘书发来的报告语焉不详,他很想亲自去一趟。
  但老婆这边更离不开人,后两天会有更多需要应付的……公司这边也不能放手,最好下个月连带着下下个月公务都提前安排好,不能耽误……
  “吱呀。”
  门缝被推开了。
  顾芝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起初以为那是通宵两夜后生出的幻听,于是取下眼镜,兀自捏了捏鼻梁。
  ——直到房门合拢,脚步逼近,轻轻的,一双手合上了他膝盖上的电脑。
  “芝芝。”
  昏暗中,有谁摸向他的手臂,话音蔫蔫的,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哭腔。
  “手背,芝芝,你那只手背,快让我瞧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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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家伙,看似阴沉变态,嘴毒人坏,私底下却被老婆叫芝芝,是一款绵绵密密的芝士蛋糕。
  (递话筒)这位先生你怎么看待自己被老婆取的昵称?
  芝芝:……
  芝芝:她喜欢就好。
  以及小剧透,“小景”也不是顾芝私底下喊千景宝宝的称呼哟,只是在家外面的得体称呼~
  某人倒是家里家外工作地点一律喊芝芝,很肆无忌惮了。
  ps:本章台词引自神探夏洛克:brainy is the new sexy.
  第9章 第九口代餐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和二十四岁的顾芝一点都不一样。
  她很好,没有怪异的脾气,没有难听的说话方式,待人处事时,总是微微带着笑。
  ——那不是顾芝拼命钻研多年后演绎出来的假笑,那也不是历经世故后熟练应对不同人的完美笑脸,陈千景的笑脸里面有着真正治愈的阳光,会令人联想到枕头、浓汤、或一只在太阳下被烘得绒毛暖乎乎的小羊。
  在社会摸爬滚打五年多后,她依旧泪腺发达,心地柔软,会共情被欺凌的小动物,会厌恶法治新闻里披露的人渣,也会因为小说或电视剧里受委屈的主角难过不已,就连看见武打片里作为背景板的路人小弟在争端中受伤,都会忍不住在电影院里一激灵,然后小声跟他嘀咕,芝芝,那个人要被踢倒在那么多的碎玻璃里,肯定好痛。
  顾芝不觉得那很痛。
  他小时候亲身体验过“被踢倒在碎玻璃里”的感觉,也就那样,伤口都很细小,血淌得再多,顶多几天就能愈合了。
  如果这样就能让老婆如此心疼地投去视线,他可以亲自扎去碎玻璃里游一遭。
  ……当然,他不能这么答复老婆,他要披好自己的暖男人设,假惺惺地配合说什么“是啊,真辛苦,这个角色实在不容易,导演太过分了”……
  因为老婆是个善良温暖的好人,她也只会青睐善良温暖的好人。
  他不想吓到她,让她紧张。
  和十年前一样,她的胆子很小。
  但,区别于年少时,她不会再在外人面前哭泣了,和气人的合作方撕扯时吵得情绪上头,也能稳住自己开始发颤的声线,将泪崩的感觉咽回去,然后继续输出自己的论调,摆出冷冰冰的外壳。
  害怕也好,愤怒也好,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会压下情绪,直到回家,被热情的曲奇汪汪叫着扑倒。
  然后,释放。
  要么在玄关搓着曲奇的狗头呜呜瞎嗷,要么搂住绕着圈子来查看的猫猫大哭特哭,要么……
  拽住他,贴过脸,一边抽泣一边控诉,“我跟你说哦那个人太狗屎了太狗屎了气死我了呜呜呜”,颠三倒四地哭骂完一通,再把他好不容易熨好的家居服揪成破布。
  等她哭完了,狗不敢再叫,猫躲去桌底,裤子被揪皱衬衫被哭湿半边的顾芝脑子嗡嗡响,觉得自己像是一株被泡在过量盐水里的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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