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没防备,他被人推了一把,后背撞上红墙,那明晃晃的白衬衫倾压而上。连笑被吻住了。猩红世界里滴入了其他颜料,是碎碎的一头短发,是暖白的一节后颈,连笑的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想干呕,遂张开嘴,遂有潮热的湿软就势闯入。
  连笑下意识抬起了手,按上了那节后颈,那感觉是奇妙的,温凉而柔软。
  太柔软了,极富包容性。后颈的主人也是如此,对方随着连笑的力道而变低,再变得更低,噢,跪,跪,是在下跪。连笑手下发颤,不是害怕,他冷静得出奇,他只是兴奋,说不出的兴奋,他按捺不住心底陡然起的暴虐,一点,一点,他掐住了那薄薄一层皮肉下的颈骨,反手一扭,他把那节暖白杵到了地上。
  耳畔炸开的反抗声响太过刺耳,搅得连笑胃里翻腾更甚。他皱紧了眉,空着的那只手没留神碰到了马甲口袋,硬的,鼓鼓囊囊。
  他一愣,那里,是只玻璃杯来着。
  玻璃... ...杯?连笑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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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炽灯取代了猩红的光,明晃晃在头顶上悬着,他脑子空空,只顾跟着眼前那人走。
  那人瘦削,高挑,年龄不过二十出头,身量近一米九,应是出现在t台上的才对,此时却是推着购物车,被强塞进了超市这个生活化的场景里。
  连笑半眯着眼打量那人的背影,他得微微抬头,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他总是俯视,总是得微微弯腰。他是一株不合时宜、过分蓬茂的芦根,自小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他总是坐在距离黑板最远的末排,站在队列的最后,
  所以,这感觉微妙。不过,连笑倒是没什么不快的。
  “有忌口吗?”那人偏过头问他,连笑一时看不清对方的五官,顶光在人脸上打下一大片的阴影,噢,是相较一般人更深凹的眼眶和更挺直的鼻梁造成的祸端,连笑无端联想起他撞倒许知铭时碰倒的那尊石膏人像。
  “没,”连笑答得含混。
  他饿得胃都快灼烧起来了,盯着那包未开封的火锅底料,都能脑补出一锅热辣红艳,他咽了口唾沫。
  “有也不将就你,”那人笑了笑,“今儿挺能耐的啊,砸人还知道用玻璃杯。”
  “直接砸怎么能成,不够英雄啊。下次再遇到这事情,你先往墙上磕一下,带尖带棱的,那多好,”那人偏过头点了点自己的枕骨,示范给连笑看,“下次直接砸这里,一劳永逸。”
  这话儿刺挠。
  连笑一口气憋淤在胸口,这事,他服不了——本就是对方先来招惹的——
  “不服气?”那人微弯下腰,凑到连笑眼跟前,
  ‘咯噔,’连笑心猛抽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伸手摸了下鼻尖,是莫名其妙的心虚。
  “小弟——你——”
  那人审视般,上下打量他整一圈,
  “身份证揣热乎了吗?”
  连笑脸一抽,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猛地打了一激灵,后脊梁骨直发麻,他这才后怕。
  “心里憋着气,想找人泄火,可以,但也得有个度,”那人就又笑了,“你要知道,牢饭可不大好吃。”
  连笑醒了。
  说不清是惊醒的,还是热醒的。只知醒来一模,一脑门全是热汗。
  喘着粗气,连笑坐在沙发里发懵,他正在小酒馆里,意识迟钝抽离,自动播放昨天夜里的画面。
  “应聘!”他把招聘启事拍到了人眼跟前。
  连笑长舒一口气,他顺手解开了马甲领口同袖口的扣子,这才觉着吸到了口新鲜空气,他闷头缩回了沙发里,也不去瞅对面那人,现下作何反应。
  能做什么反应?连笑不必看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在对街酒吧打工,干没多久,就和领班打架,甚至预备同客人动手——活脱脱一刺头。
  他根本没做对桌那人能答应的打算。
  连笑就是冲着恶心人去的。
  blue这制服打设计起,就只图穿着好看,料子硬|挺,掐腰勒腿束屁|股的,连笑穿惯了松松垮垮的校服运动裤,这份罪遭的,他早就憋屈了。
  方才纯属一时兴起。近段日子,诸事不顺,他早就麻木了。今天这事,坦明了说,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根稻草,横竖是跌到了谷底,连笑索性破罐子破摔,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去。
  其实倒也不赖,蹭了顿火锅,省了晚饭钱,连笑嗤嗤笑了起来,为自己的阿q精神而暗自喝彩。
  如是想着,他的情绪竟奇妙回升,窝在沙发里,连笑生出了点困意,脑袋开始一点又一点。
  “会做饭吗?”耳畔突然传来回应。
  “... ...?”连笑愣了一下,未曾奢望过的回应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打了记激灵,下意识点了下头。滚水下面,煮熟捞起,也得算是会做,连笑理直气也壮。
  “哦,”对桌那人点了点头,似是满意,尔后,又追问一句,“那,会养狗吗?”
  “没,”他诚恳晃了晃脑袋,“但养过猫。”
  巴掌大的小土猫,楼下邻居家的。全家回老家前,顺手丢进了路过的他的怀里。
  连笑拿火腿肠喂了小半个月。
  “那成,”那人看着对他还挺满意,点了下头,“那就留下试试吧。”
  关了灯,小酒馆里漆黑一片。
  连笑躺在沙发里,只觉着今晚上这一出着实好笑。说实话这滋味并不好受,他个子高,俩单人布艺沙发拼接一块,可容不下他的那两条大长腿——剩下半拉小腿委屈支棱着作悬空。
  耳畔传来的,是‘哒哒哒’的滴水声,那是从背后隔间的小厨房里传来的。他方才洗了碗,涮了锅,水喉拧不紧,嘀嗒嘀嗒着直淌水。
  这酒馆是真的小,他只得是睡在外头的沙发上。
  那人是早走了——心可真大——倒也不怕这个前科选手把他店给盘跑了。嘀咕着,连笑把沙发翻了个转,背对着玻璃门,他靠着沙发背作了个简易遮挡。
  连笑仰躺着,手枕在脑后,他瞅着那打玻璃窗外透进来的柔柔月光发呆,斑驳的,割裂的,浓墨重彩——是彩色拼接的玻璃吗?
  脑袋浆糊一团。
  连笑一度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这一夜的经历未免太过戏剧。
  空气里隐隐残留着方才那餐火锅的气味,又闷,又腻。
  但连笑不想爬起来开窗,他累极了,又困又乏,眼皮耷拉着直往一处合,嘀嗒水声愈浅,他一头栽进了黑甜乡。
  八月的太阳升得好早,做了一晚上怪梦的连笑被光晃了眼睛。
  玻璃是彩的,边角微微翘起——哦——是贴的塑片。
  第3章 彩色玻璃
  彩色塑片乔装了透明窗户窗,阳光就被拓印成了玫瑰红、国王蓝和孔雀绿,含糊着混乱作一团,落在地毯上是种很黯淡的瑰丽。
  连笑对此并不陌生,他刚出生时就受过天主教的洗礼,每个周末都是固定的礼拜日。他倒是不认为自己有甚么过错,但他总被要求向自己不相信的神祈求饶恕罪过。
  这得归功于他小时候的邻家阿嬷,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也是他母亲贺洁的信仰领路人,她敞开的铁门里终年熏香萦绕,供的是壁龛里的十字耶稣。老太太过分虔诚,信仰从灵魂腌进骨头里,遂肉体常年保持谦恭——脊背高高弯拱,颈部又畸态朝下——是倒扣着的簸箕,也是骆驼的驼峰。
  在连笑的印象里,这位寡居的老太太似乎总是在忏悔,似乎只是住在这里,都令她无上苦痛。
  上清寺,连笑后来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白天远没有夜里喧嚣。
  白日里就是条寻常巷子。来往皆是邻里,清晨摆满兜售新鲜蔬果的摊子,生意最好的,是巷口的早餐铺子。
  但一到夜里,这里就换了主场。巷子走到尾,藏着间酒吧,门口挂着围着霓虹灯的招牌,明晃晃两个大字,
  “天堂”
  天堂酒吧,重庆最早一批gay吧里的翘楚。
  巷口往出走五步是消防队,正对方位是渝中区政|府。
  同在巷子尾,拐褶处立着栋孤零零的老式民居。连笑的家,就被困在这栋楼的顶层,‘天堂’伫立在他回家的必经通道上。
  旧约圣经里的索多玛之城因耽溺男色而沉于死海之东,被放逐者群聚自建新的避难天堂。
  唯二的受难者之一,是连笑的邻家阿嬷,信仰教诲她同性恋是本质的错乱,遂她只得终日告解。
  阿嬷后来得以逃脱苦海,久居深圳的独子从天而降,畏她行动不便,将她送至平坦的养老院享福,老房易了主,换作一双生脸夫妇,耶稣像同壁龛一同躺在用过的避孕套上,一起于清晨被垃圾车清除。连笑途经夜与白交替里的‘天堂',霓虹灯被关掉了,天是蒙蒙的灰,他看到巷子的深处有人正抱着垃圾桶在吐。
  没过多久,连笑听闻素来康健的阿嬷的离世,天主教|徒回归主的怀抱,她在慈母堂里永获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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