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李谊,你不累吗?
第55章 兰台令使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可问话的语气让人实在接不住。
李谊忖度着回答,终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在这沉默的时间,一串踱步的声音填补其中, 宣平帝从屏风后缓缓让出, 手上攥着一堆纸卷。
便是未及更精细梳妆的清晨, 宣平帝没有佩玉带, 衣服松松垮垮套在他已被臃肿取代了挺拔的身子上, 仍是一袭龙袍。
那个以为只要把李谊送到看不见的地方任他自生自灭, 就能安心舒心的人,在李谊不在的日子里, 也还是已远快于旁人的速度衰老着。
龙颜不可亵渎,但此刻最是注重礼节的李谊,却是忍不住仰头,跪着的姿态也有了期盼的弧度。
十几年没见的父亲,头发花白了。
仍在李谊记忆中新鲜的他的精干、威严,甚至是令人生畏的气场,如今只剩了苍老和狼狈。
李谊的眼眶有一些湿润了。
不孝子李谊问父皇安
啪
李谊一句问安的话还没脱口,宣平帝将胳膊一甩,手中所有的东西全都劈头摔在李谊的面中。
里面有被攥皱了的纸、也有上书的折子和卷帙, 有棱有角的。
看看你做的好事!宣平帝脖颈儿上的青筋暴起, 给宽大的领口一些合理存在的理由。
说着, 像是怒气到达顶峰后溢出就变了质,他又笑了。
农耕、畜牧、医药、壁画、水利也难怪庙连七座、香火不息。
多好啊,多好啊真是阗州百姓的大恩人、大救星。
说着阗州距离盛安千百里,结果一幅幅包含真情实感、一笔一画俱是孺慕的七皇子画像,还是能轻而易举流入盛安的大街小巷。
这该是怎样的感恩之情、怎样的崇敬之情?只怕是你在阗州城墙振臂一呼,全州男女老少都要跟着你揭竿而起, 推翻宣平帝老匮昏庸的统治吧。
宣平帝仰着头,边踱步边笑着感慨,此时转头看着李谊,像是真的好奇般探寻地问道:
李谊,你当真不累的吗?都到了阗州,还是拼了命地折腾,当真是一点都不会累的吗?
这字字句句,可都太要命了。
如果问题本就是杀机,那怎么回答,都一定是错的。
可李谊没想回答。
眼眶的湿润骤然遇冷,霜全都结在了心上。
他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一张张、一册册收起、归拢。
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对李谊的赞美。
那些不存在于纸面本身的东西,宣平帝却能看见的东西,只说明都是深深存在于他心底的。
李谊的眉心被一册卷帙的角砸出一片红色,也没能给他的脸添一分血色。
就像千言万语在心头,他也没给自己辩白一句。
那天从启祥宫出来的时候,李谊多了一个身份兰台令。掌藏书的六品文官。
可能宣平帝真正想藏的,怎么会是书。
宫道上,李谊走的跌跌撞撞,路如浪头般起伏个不停。
直到终于一个浪头掀来,把李谊扑翻在地。
李谊睁眼,自己站在距离宫门外一里地的小院中。
这是一座一进的院落,之前的用途不详,从未修缮的程度看,或许是为上朝官员圈马的地方。
但现在,是御赐给李谊在盛安的容身之所。
那日深夜,李谊从屋中走出时,四周飞身越下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利刃将李谊团团围住。
十几把兵刃的月下寒光汇于一点时,便是李谊一张将体征封死的玉面。
四周人未出一声,默契得同时动步,举剑向李谊刺来。
同时一把剑从侧面以不可分辨的速度穿来,不过片刻的功夫,方才还成包围之势的黑衣人尽数倒地,都受了一时难以承受、但还剩口气的伤。
就只剩一人,被困于持剑人和利刃之间。
说!谁派你们来的!说着,持剑的少年就作势要挥剑。
剑下人却是无畏得狞笑出声,张口居然是清脆女声。
杀李谊还需要人派?如此乱臣贼子、丧尽天良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少年震怒,真动了沙杀心,在他身后一动没动的李谊忽而道:
鹊印,切不可伤人。
哼,都到这个时候,就别惺惺作态了
在他们四周,方才受伤在地的众人一个个挣扎起身,艰难但剑端无一不是直指李谊。
居然都是女子。
你们要是敢动,她就没命了。鹊印威胁道。
剑下的女子厉声道:姐妹们,别管我!!你们拼着一口气也要杀了李谊!!
周围的女子们闻言互相看看,又看向剑下的女子,都犹豫了。
她们眼中的犹豫不是畏死,而是不忍抛下同伴。
剑下的女子见状急了:难道比起望门寡,还有更悲惨的结局吗!!
第56章 茫然的恨
那些蠢货上了这个人的当, 当初跟着他们崔家的军队走时,哪个不是意气风发!?
现在他们自己不知死在哪个坟堆,倒落得个清净。留下我们, 连这些蠢货的面都没见过, 就要为他们守寡!
和这种日子比起来, 死算什么!咱们聚在一起习武, 不就是为了亲手杀了李谊这伪君子的一天吗!!
女子喊到最后, 声音都已哑了。
像是寒鸟将亡于冬日时的嘶鸣, 凄厉,还是凄厉。
像小刀割在李谊的心头, 千把万把。
周围的女子们显然也被这情绪感染,眼睛红了一双一双,兵器越握越紧,脚下一步步向李谊包围而来。
此时鹊印控制着别人,也意味着被别人控制着。
正好此时只剩李谊孤身一人,那么瘦弱的一人,像是一推就倒,大家一起上将他一击毙命应该不是难事
此时月色披在李谊身上,像是能把他压碎。
他缓缓弯下身, 从脚边随手捡起一块指节大小的砾石, 轻易一扬, 就见那砾石正中鹊印手中剑薄薄的剑侧。
咔哒一声,那把在烈火中淬炼不知多久,成色相当不错的剑刃,在被击中的地方当即裂分为二。
正好让开了剑下女子求生的路。
她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反应迅速得让过断剑,快速拉开距离。
然后更加吃惊得看着李谊。
一石断剑, 这内力。
他怎么会
这次杀不掉我的。李谊开口,声音好累回去吧。
为首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忖度进退的损益,又在思索他的用意。
最后举棋不定间,还是不住发问。
李谊,若你当真有良知,为何十几年来就是
不肯自戕谢罪?
对啊,为什么不肯呢。
或许因为在一次次被这样的眼神包围后,渐渐明白了母亲最后那句话的用意。
这些盯着自己的眼睛,除了仇恨,更多的还是茫然。
不知道此生是否能真的杀了李谊。
不知道杀不死他怎么办。
不知道杀了他以后,又该怎么办。
难道被仇恨浸泡十几年后,还可以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吗?
因他而死的死人已是难以计数,而因他而死的活人,到底还有多少?
李谊,活着,赎罪。
李谊再不能更认同女子方才的那句话。
比起此刻的感受,死算什么?
只要活着,会有手刃我的一天,回去好好习武吧。
李谊说完,转身往屋里走去,乏得已经连腿都要拖不动。
习武也得吃饭,吃饭就得劳作,劳作也算有了生活。
活下去吧,哪怕是为了恨我。
。。。
又是几天后,李谊从兰台回来,居住小院的门口正吵闹得厉害。
李谊从不管这些闲事,但见是几个孩子把一个瘦小的男孩按在骑着打,终归还是不忍,上前摸了摸为首孩子的脑袋,问道:为什么要打他?
男孩回头见一个大人站在身后,倒骇了一跳,立刻又理直气壮道:我想从军,那是因为我阿耶就是立过军功劳的大英雄!
这个没有阿耶的瘦猴,居然敢妄想习武从军,老子打得就是他的不知好歹!
李谊不言,微微侧脸看了鹊印一眼,鹊印立刻会意,上前恐吓着把打人的孩子们都吓唬走了。
李谊蹲下,把躺在泥地里的孩子拉起来,正要给他拍拍身上的污垢,他却一爬起来就艰难得去够一旁的小木剑。
从上面的脚印和折痕来看,这把木剑也没少挨打。
男孩拿起来,像是珍宝一样又吹又拍,之后也不管周围还有两个陌生人、身上磕碰了多处伤口,在原地就嘿哈得练起剑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