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以你为主
站在圣国鲁米诺斯的城堡向北方望,是澄澈湛蓝的天空,它被光海之光点亮,又照亮圣国的夜晚。敌人走了,乔治娅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就连面幕也没有动过方向。夜风吹得胸前的绶带摇晃,绶带上的金色刺绣不断变化,像鱼鳞也像沉默的眼睛。
扎拉勒斯立即跪下,公主见状也跟着跪在她面前。
她终于低头看他们,冷冷地抛出:“扎拉勒斯·杨,你跟我来。”
她大步离开,扎拉勒斯立即起身,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轻易跟上,但他不敢离她太近,始终和她保持2米的距离,直到跟她进入房间。房间里没有点蜡烛,漆黑一片,只有从走廊射进来的昏黄灯光。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关上房门,站在门栏处连进去也不敢。
他盯着吞噬掉她的黑暗,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干练但不刺耳,他能想象到,她现在正以庄重的姿态整理宽大的袖子,用金色的圣鸽别住袖口。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再响起,隔了三秒,传出一阵抚摸衣料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她挺直身体后,用手从领口摩擦到腹部,整理胸口的白色十字架的声音。
她整理完毕了,金色的洞悉之眼与帽子上的十字架、围着帽子的蓝色守护者之眼从黑暗中浮现,反射着走廊透过来的微光。
她轻声地命令道:“关上门,把衣服脱掉,去壁炉前的茶桌下跪好。”
而后,这些颜色又一同消失在黑暗中,扎拉勒斯终于忍不住问:“乔治娅,你生气了,是因为公主殿下,还是因为我?”
乔治娅说:“我没有生气,只是你犯了错就要被惩罚。公主也有公主的错,也要受到惩罚。”
她在黑暗中划动火柴,点燃蜡烛,又把厚重的窗帘拉开,让月光进入房间,做好这些后,她拿来被温水浸过的毛巾,站至扎拉勒斯身前。
扎拉勒斯脱下上衣,月光勾勒出她圣袍的形状,她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他缓缓把脖子上的魔法石珠链取下,暗自向她证明自己已经学会与阴影共存,同样,阴影也无法在天光直射时出现,他可以毫不掩饰地以赤裸纯洁的模样面对母亲的责罚。
乔治娅把毛巾递给他,他躲闪开来,央求道:“导师,能否让我看见您的面庞?”
乔治娅对他的要求感到不解,毫不犹豫地拒绝:“你在神面前犯了错,应当受到真知之眼的审视。”
他挪动着膝盖往前,抓住她的衣袖说:“乔治娅·杨,我的神圣母亲,我背叛的是您,是您的神圣家族,我对世俗有贪念,我污染了您的纯粹。但是,我求您不要用神的目光审视我,因为我背叛的是您,我背叛的是您,我应当受到您的责罚。”
乔治娅的语气变得更冷,“你想将对神的背叛转移到对我的背叛上,以请求我原谅从而减轻惩罚吗?”
“乔治娅。”他用更私人的语气称呼,方才祈求的庄重变成孩童的请求和呢喃,“我从未这样想。我只是希望能够被母亲责罚,因为我还是个需要教养的孩子……”
乔治娅沉默片刻,不知是真认同他所期望的神圣家族,还是被他的忏悔所触动,将面幕拨开,压在帽子底下,扎拉勒斯于是主动上前,咬住她手里的毛巾跪直身体。这是修士受罚赎罪的礼仪,被鞭笞时不许作声,应当时刻想着神圣教诲,切记神的爱就藏在纠正错误的鞭子下。
导师那双蓝色的眼睛审视他,提醒道:“即便是面对我,也要尽力向神忏悔自己的过错, 以请求原谅。”
扎拉勒斯点点头,鞭子还未落在他身上,他已经开始颤抖,肌肉紧紧绷住,疵着血红的眼睛,眼里布满血丝。
“啪!”鞭子扬起又落下,霎时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可怖的红印,血肉模糊处像被撕扯开的烂布。这是神对他的爱……不,这是乔治娅对他的爱。他本就该严厉地忏悔自己的过错,因为被仇恨遮蔽双眼,他忘了自己已经有了比家人更深的羁绊。
如果不是乔治娅鞭笞他,他该怎么才能忏悔这背叛?尽管它只出现了一瞬,但背叛就是背叛,明明是她给了他庇护之所,为他指出生存至目的,他却辜负了对家人的承诺。
接连打了10鞭,扎拉勒斯咬着毛巾闷哼,又把呻吟咽回肚子里。他的身子弓起,鞭子慢却狠地落在他身上,先是疼痛,而后开始发痒,他的眼前眩晕一片,却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他罪恶的灵魂被乔治娅提起来,像洗衣服那样用力揉搓甚至践踏,他流下幸福的泪水,因为她正严肃地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就这样看着我吧,继续这样盯着我吧,这样我就知道你把我当作你的家人,这样我就知道我在你心中是特殊的存在……
她毫不留情地行使着作为惩戒者的责任,他也如受教般沉默地忍受着。疼痛有益,他的灵魂在鞭子甩出的呼呼风声中唱歌,他感到自己流出了血液,身体发烫,几乎要晕倒在地板上。
我接受你的训正……
原谅我的所有秘密和谎言……
他绷紧意识之弦,乔治娅袖口流出的香气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冲击感官,但下一鞭迟迟未落下,睁开眼,才发现39鞭的训诫结束了。也就是说,乔治娅不再认为他需要被净化、被拯救,她误以为他已经清除了他身上的罪恶,但是怎么够?他清楚,怎么够呢?这种程度的责罚怎么够抵消他的背叛?
乔治娅端来一小盆水,放到他旁边,拧干浸在水里的毛巾,轻轻擦拭他后背溢出的鲜血。
“唔!”扎拉勒斯略微放松,再次紧绷起来,同时确认她的责罚还没结束。但接下来,落在身上的却不是鞭子,而是冷毛巾。
她的动作很轻,也擦拭得很仔细, 几乎像母兽舔舐羔羊。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性欲了,它在黑暗中生长成可怖的模样。
“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求你洗涤我,我就比雪更白。”他的大脑在发热,身体在发烫,他害怕自己抑制不住那些藏在黑暗和阴影下的东西,他怕自己暴露在圣光底下,又渴望圣光清楚他的不洁之罪。圣光、圣光,窗外的月亮高悬,他跪伏在圣光下。
乔治娅的影子再次来到他跟前,遮蔽炫目的光,那双蓝色的眼睛和天幕一般全然覆盖在他身上。她拿下他口中的毛巾,放到被鲜血染红的水里。
他连忙伸出手,肌肉被撕裂的痛感让他忍不住吸气,但还是说:“乔治娅,我去清理……”
“不必了。”嘴上这样说,她拿着水盆的手顿了顿,眼睛下移,疑惑道,“你腿什么时候受伤了?怎么肿了那么一大块。”
扎拉勒斯双手捂住裤子,那头金发也跟着垂下,他的身体几乎趴在地板上,“您看错了。”
见他脆弱不堪,似乎连行动的能力都没有,乔治娅点点头,“我去倒水。你休息片刻等伤口凝固。”
这就是导师的惩罚,这也是导师的仁慈,他第一次被她在私下责罚,却感受到仿佛被献祭的狂喜。可是很快,酸楚又涌上他的心头:这就意味着,她看过不止他一人的身体,不止他一人的脆弱。
做好应做的事后,乔治娅坐回茶桌旁,安静地等伤口凝固。今天壁炉没有点燃,茶水没有放在桌上,只有蜡烛孤零零地燃烧,和她寂寥对望。
扎拉勒斯终于忍不住用颤抖的声音问:“殿下也要像这样,脱下衣服接受惩罚吗?”
“是的。不然的话,伤口容易感染。”
“那其他人呢?其他犯错的祭司和骑士呢?”
乔治娅认真解释起来:“扎拉勒斯,我知道你觉得这对你而言不公平。今晚是你受得委屈多,我却在偏袒公主,但不是这样的。祭司和骑士们是否要像这样被鞭笞,取决于他人对其罪行的衡量与判断。我需要将公主的所作所为报告给上级再对她行刑,但你是我的随从,你犯错时,我可以直接对你动用私刑。”
“那迄今为止,有几人遭受过这样的刑罚?”
“更多情况下,我负责衡量与监督,只进行公开的处刑。”她突然意识到刚才是自己冲动行事了。按理来说,扎拉勒斯罪不至此,她突然想,自己是不是没有依据审判者应有的正义保证他的人权,只是被愤怒操控,又因他乖巧,而发泄在他身上。
她立即说:“扎拉勒斯,我或许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我也应该把你交给上级,而不是自顾自动用私刑。”
扎拉勒斯瞬间抬头,向她这边爬来,她立即跪下握住他的手臂。她看见他眼里闪烁着泪光,“您应该这样对我,因为我是您的儿子,在那时背叛了我们的约定,求您不要把对我的惩罚上报,我和殿下不一样。”
乔治娅心头涌上疑虑,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的私刑究竟是对还是错了,或许她需要冷静下来,需要等待夜祷的时刻到来,并在祈祷时想清楚自己究竟是对还是错,而后再决定要不要惩罚自己的冲动。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因为他作为银星骑士对着世亲露出了嗜血的獠牙,又因为他不听劝阻将剑架在世亲脖子上?还因为他背叛了银星骑士要放下世俗一切的誓言?
扎拉勒斯突然抱住她,她哼了一声,身体僵硬,出于愧疚,还是压下了推开他的冲动。在抱住她后,他没了反应,她只能感受到身体呼吸时起伏的韵律,并明白他缓慢平静了下来。
这样也好,她也平静下来,只是手无处安放,犹豫地抬起后,还是静静地放在跪坐的膝盖上。
在喧嚣的夜晚好不容易沉寂下来时,乔治娅终于想清楚了。
“我对你的宣判的确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