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就算真有这么大气性,她也不过是个糊涂人,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如此一来,投井自尽变成失足落水,正合了王夫人心意。
她满意极了,甚至觉得宝钗说的根本就是真话,焉见得金钏一定是投井呢?谁也没瞧见啊。
再一想,金钏为何会失足落水,那是她下作,引逗主子不学好,所以才得此报应。
可见神佛菩萨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要不,她怎么生了一个衔玉而诞的儿子呢?她的女儿怎么进宫当了贵妃呢?她哥哥王子腾怎么一升再升呢?
府里这些和她作对的人,一个土埋半截的老不死,一个妖妖俏俏的小狐狸精,外头还有生不了儿子的贾敏林如海两口子,注定也是不得好死。
王夫人的气一下就顺了,再想到金钏,虽然她得了报应,但毕竟服侍了自己这么久,也怪可怜的。
不由叹道:“虽实是如此,到底我心里不安。”
给金钏之死归了因,现在也该善后了,不然,怎么堵的住悠悠之口呢。
宝钗笑道:“不过多赏给她们家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
这些王夫人早已考虑到了。
银子不用说,肯定要给足。一则金钏是她贴身丫头,不能让人说她刻薄吝啬;二则怕金钏家人在外头乱说,这笔银子也就是封口费。
连金钏自己家里人都一口咬定,说金钏是失足落水而死的,别人还有什么舌根好嚼?
大丫头的月例银子是二两一吊钱,攒上十年,也不过二十几两银子,她一下给了五十两,比死了姨太太家里人,给的银子还多。
说不得还有眼红老白家的,死了一个闺女,就发横财了。
不过,她还有一件事悬着心。
这横死的人,尤其是溺死的人,地府不收,无法正常投胎,非要找到一个替死鬼不可。
第100章 挨打 宝玉挨打,林如海和王子腾见面……
这横死的人, 尤其是溺死的人,地府不收,无法正常投胎, 非要找到一个替死鬼不可。
而今,金钏的鬼魂,大约就守着那口井不散, 要有路过井台的人, 她就会把人勾过去,等再溺死一个, 她就能转世了。
金钏生前被她撵走, 必然怀恨在心。
她又专死在东南角的井里,就在大观园外头,离宝玉的怡红院只有一墙之隔,怕是她死时还惦记着宝玉。
万一她想着,要勾走宝玉, 跟她做一对鬼鸳鸯怎么办?
她倒知道一门“附身术”,可以解除此患。
就是帮金钏找一个阳间的替身, 让她的鬼魂附在其上, 她的魂魄不在井边游荡, 自然不用勾取活人换命了。
但想要找人附身,条件却颇为苛刻。
其一:那得是金钏生前认识的人,丫头不行,最好是小姐主子, 让金钏愿意附身;
其二:要拿那人的衣物簪环,随金钏葬下,方便金钏寻着人气找来;
其三:不能害人,得那人主动愿意被附身。
她琢磨了一遍, 府里小姐是甭想了,林黛玉也甭想了,唯有宝钗还有点希望。
但这种事,却不好开口。
王夫人只得斟酌言辞,假意道:“我才赏了五十两银子,本想把你姐妹们两件新衣服拿去给她妆裹,可巧没有新做的衣服,你林妹妹倒有两件衣服,但她身子也不好……”
宝钗早已闻琴会意,忙道:“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给她岂不省事?何况我和她身量相对,她活着时也穿过我的旧衣服。”
王夫人听她满口答应,心里不免犹疑,她大概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不由问道:“难道你不忌讳?”
宝钗笃定一笑道:“姨娘放心,我从不计较这些。”
知道,但不计较,并不是不忌讳。
这个不费吹灰之力的人情,她是要定了。
王夫人顿时大为震撼,宝钗这行为,不是别的,她是心甘情愿,为宝玉挡灾!为她这个姨娘挡灾!
她犹有些担心,被薛姨妈知道,会拦下此事,忙派了两个人,跟着宝钗去取衣服了。
…………
贾敏来时,贾母上房已乌泱泱围满了人,一问,都说老爷发狠,将宝玉打了个半死,老太太、太太才刚过去救下他。
贾敏便进了屋,宝玉正趴在中间的藤梯春凳上,紧闭双眸,一额头的冷汗,嘴唇都白了,裤子上一片血渍。众人围着,调停诊治,打扇的打扇,灌水的灌水。
一时,宝玉呻吟着呼起痛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接着,老太太和王熙凤去问大夫,王夫人仍一眼不错的守在宝玉跟前,薛姨妈匆匆带着宝钗、香菱出了门,李纨带走了迎探惜三姐妹……
贾敏一瞧,只有史湘云站在帘子那边,红着眼圈,被人忘了个干净。
她往日来府里,是在老太太处住的,老太太现在满心都是宝玉,自然无暇顾她。
而且,她去哪儿呢?园子里也没有她的住处。
她是老太太的客人,老太太不管她,别人更不会管了。
湘云哪里见过人被打成这个样子,何况,宝玉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哥哥。
她看宝玉惨兮兮,血淋淋躺在那里,满腹都是担忧、惶恐、不忍,哪里还能想到先前的气。
只知道哭鼻子了。
她正哭的伤心,忽然觉得自己两肋处被人协了起来,待出了贾母屋,贾敏才将她放了下来,叫春香和翠缕她们过来,嘱咐道:“把云丫头送去玉儿那儿。”
送走湘云,贾敏转头到了拐廊下,趁着府里兵荒马乱的,对秋菊吩咐了几句话,秋菊去了。
过了片刻,彩霞悄悄从门槛那面过来。
贾敏道:“那个投井的丫头,究竟怎么回事?”
彩霞道:“她叫金钏,跟我一样是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初三那天,二爷来太太屋,和金钏说了几句话,大概是想要她过去使唤,两个人说亲道热的,不知怎的,就惹恼了太太,对金钏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还将她撵出去了。”
贾敏道:“宝玉挨打的事,你知道几分?”
彩霞道:“我只知道今儿晌午,老爷那边来了好几拨客人,让二爷去会,后头的事就不清楚了。”
贾敏点头道:“你去吧。”
彩霞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一时,秋菊回来,道:“太太,我打听过了。”
贾敏道:“怎么说?”
秋菊道:“昭儿说,看见宝二爷的小厮焙茗鬼鬼祟祟的,出了角门,在才刚来府的客人,就是贾雨村的轿子前,待了好一阵,焙茗回来后,把扫红、锄药几个小厮都叫走了,说,‘大热天的,爷也不会出门,不如去倒座屋赌钱,凉快了再来侯着’。”
“然后我又去问了李贵,他说,听政老爷那边的几个小厮说,有个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来了,政老爷送走后,脸色铁青,后来又看见环三爷在政老爷跟前说了什么,政老爷气的眉眼都黄了,立即命人去拿宝二爷。”
贾敏点了点头,陷入思索。
她虽嫁了出去,在荣府的根基却未断,作为荣国公最宠爱的唯一嫡女,荣府内宅,当年由她代掌。
大树底下的根脉,早已经盘在了一起。
彩霞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和金钏、彩云不同,她既不投靠宝玉,也不投靠贾环,亦不投靠王熙凤,并非不为自己谋划,而是本身有主。
昭儿如今是贾琏的小厮,也是贾敏的亲信。
李贵是宝玉奶娘李嬷嬷的儿子,李嬷嬷这一脉亦是贾敏的亲信。
除了这些人,还有许多“木石党”,如一根根竹子般,悄悄生长在荣府各个角落里,风来则隐,雨来则生,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结不成一张网,但偶尔会跳动一下。
通过三人的话,贾敏已将整件事拼凑了个八九不离十,只剩下一个疑问:忠顺王府为何来人。
她一面想着,一面起身往潇湘馆而去。
宝玉挨打,是瞒不住黛玉的,她这会儿指不定怎么伤心呢。
贾敏猜的不错。
金钏投井一事,虽未传到黛玉耳里,但她看紫鹃、雪雁她们严严实实的守着自己,不让她出去,就知道府里必然出事了。
后来,湘云红着眼圈出现在她面前,结结实实给她唬了一跳。
再一听,宝玉挨了打,她一下急哭了。
湘云忙拉住她,道:“外面大暑热天,你这身子,快别跑了。刚才大夫说,宝哥哥性命保住了,好生养一阵就好了,你、你也不必这么难过……”
她说着说着,看到黛玉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由不得跟着滚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