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玉天宝在教中一向被捧着惯着, 要星星不给月亮。为找乐子逼人带自己下山入西域府,在有心人的安排下,自然而然地进入赌坊,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勾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就差跳上秤将自己卖了。
  “谁来!”
  玉天宝大声喊道。
  “我来。”
  清凉如山风的声音响起,如冷水落沸锅,热闹的场景有一瞬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人群缝隙里,忽地多出个人。
  一袭青衫,清新得像河边初春的嫩柳叶。一张脸生得极俊,桃花眼温润带笑,宛若初春枝头融落的雪水。
  没人看清他怎么挤到台前的,像风卷细沙,倏忽就到。
  青衫少年笑也如春风,抬手一抛。一个磨得油亮的旧羊皮袋,“嗵”得砸在胡杨木赌桌上,鼓鼓囊囊,声音实在。
  玉天宝身边的护卫得了吩咐,解开袋口绳结。
  哗——金光刺眼。全是沉甸甸、成色十足的小金块!在灯火的照耀下如同一个晃眼的小太阳。
  周遭响起一片倒吸气声,无数贪婪的目光舔过金块,又扫过少年淡笑的眉眼。
  赌坊空气都为此凝滞一瞬。
  玉天宝浑然不察,拍桌大笑:“好好好!这次我高低要赢回本!小子!做好准备!”
  青衫少年只笑笑,指尖点了点骰盅,没半点废话,直接开赌。
  玉天宝眼珠瞪得溜圆,嗓子喊劈了,汗珠砸在胡杨木桌面上,又被他的袖子扫走。
  青衫少年从始至终神色浅淡,随手一摇,云淡风轻地笑,甚至连多余的话也不说。
  揭开——少年点数稳稳压玉天宝一头!
  再开,少年又赢。
  他身边的筹码越来越多。
  玉天宝额头青筋直跳,不甘心,赌了一局又一局。玉佩、现银、指环……眨眼间全进了青衫少年的布袋。
  终于,玉天宝连镶玉的头冠都输了,只剩一身衣裳。
  “我赢了。”青衫少年微微一笑,“还赌吗?”
  玉天宝捂住心口,他带出来几百两银子,在和这少年的赌局里几乎输了一半!
  “喂!你们的银子也给我!我只赌最后一场,这次不止回本,我还要全赚回来!”
  “少、——少爷!”
  两个护卫瞪大眼睛,他们的钱也不是捡来的好吗?这次给少主下套,长老可没提供活动资金啊!
  “别废话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玉天宝很生气,“小心我回去告诉我爹,给你们好果子吃!”
  两个护卫瞪了眼对面的青衫少年,这人出现得突兀,搅乱了原本的计划,少主连做的局都没进去就先输得精光,简直乱透了!
  玉天宝横眉冷竖,两个护卫不敢多言,拿出钱袋,眼睁睁地看着少主大手一挥扔到桌上,并输了个精光。
  他们的钱啊!
  这次做局坑的究竟是谁?其实是在坑他们吧?
  玉天宝想找到赌坊借钱等他赢回本再还钱,不等管事上来交涉,那青衫少年先开口了。
  他友好地表示,自己可以借钱,如此一来不牵扯旁人,他俩处理借债一事还简单些。
  玉天宝眼珠子一转,心里也有小心思,能开得起赌坊的人都不简单,找赌坊借钱肯定比向这少年借钱更麻烦……实在不行,他还是罗刹教少主呢,不还钱算了。
  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玉天宝身后两旁的护卫和那管事对视,隐约流露出无奈又失望的神色。
  两人看向青衫少年——这小子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是教主的仇人,也想坑一把少主?
  玉天宝手臭得很,借了多少钱便输了多少钱,债是越积越多,一看积累的数字,连一向张狂的玉天宝都忍不住手抖。
  一众赌徒倒吸一口又一口凉气,差点没给自己噎死。看向青衫少年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忌惮。
  一次没输,次次赢,不止赌技高超,还毫不留情。
  玉天宝想掀桌子,没掀动,不是因为他虚,而是因为掌柜有远见,所以桌子全钉在地上了。
  “你作弊!你出老千!”
  青衫少年眼波微抬,春水般的眸子看过来,没杀气,却看得玉天宝后颈一凉,像刀尖抵在那里,再说一句就会血溅三尺。
  他不紧不慢地掏出纸笔,写完一笑,道:“欠账七千两,写吧。”
  玉天宝瞪着他看了好久,终是无力垂首,写上大名,按上指印。
  “少爷——”护卫欲言又止。
  这发展是不是不对头,少主没跳长老挖的坑,跳进别的坑了,有这样的道理么?
  “闭嘴!”玉天宝气得半死,不想说话。
  青衫少年淡定地收钱,袋子鼓鼓囊囊,旁人眼露精光,暗中已有人开始计较该抢还是去偷。
  玉天宝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书古今。奋笔疾书的书,古往今来的古今。”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玉少主,你和你爹,还有你哥都不大一样呢。”
  “我爹?你认识我爹?……不对!我哪有大哥,在说什么鬼话?”
  玉天宝先是一惊,随后怒了,他上无大哥下无小妹,这小子不是在胡说八道是在说什么?
  “咦?你哥不是叫西门天赐么?”
  “我姓玉!”
  一旁凑热闹的人跟着点头,对啊,这小子刚才也叫人玉少主呢……
  “玉少主!?罗刹教的少主?”
  有人回过神来,惊叫出声。
  玉天宝一甩头发,输钱的郁气散了一半:“没错,是我。”
  两边的护卫默默低头。
  只因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个玉少主有些过于圆润,和玉罗刹不太像。
  玉天宝武功平平,压根没听见,傻不愣登地叉腰笑,肥波荡漾。
  笑得连燕尽都觉得一言难尽。
  这货是真的视钱财如粪土,输了七千两还能嘎嘎笑。
  是真的冤大头。
  赌坊中聚满了天南地北的人,有人咂摸一下,觉得最近似乎总是能西门这个姓。
  “说到西门,不就是西门吹雪和他爹,西门无恨么?”
  “可这小哥说的是西门天赐……”
  有人问书古今:“你那话是什么意思?玉少主的哥怎么可能姓西门?再不济也该叫玉天赐嘛。”
  书古今还没开口,玉天宝瞪大眼睛朝那人怒骂:“问问问!问什么问!我爹有几个儿子我能不知道?——你小子别杵在这儿,不是要钱吗?和我出来!”
  几人出了赌坊,玉天宝叫两个护卫走开,和书古今独处,表情欲言又止。
  “我真有个大哥?”
  玉天宝试探地开口。
  燕尽:……你这就试探上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单纯不做作直来直往的人,作为混江湖的人来说,有点太没防备心了。
  燕尽来之前调查过玉天宝,被溺爱,被宠爱,被惯着……思来想去,燕尽找出一个词形容玉罗刹对玉天宝的态度——捧杀。
  这是亲儿子么?
  前世的记忆没有相关情报,燕尽早已破罐子破摔,瞎胡扯是他行事的原则之一。
  玉天宝看见眼前的少年点头:“嗯。”
  他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垮着脸长叹一口气。
  自称为书古今的少年,当着他的面拿出纸笔,问道:“你为什么叹气?”
  “……因为我爹。”玉天宝诚实地回答,反过来又问奋笔疾书的书古今,“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采访罗刹教少主。”
  玉天宝伸手指向自己,书古今点了点头。
  玉天宝:“什么是采访?”
  书古今:“我问你答。你爹也和我合作过,他十分配合我的问话,我俩之间有一场愉快的对谈。”
  “你和我爹关系有那么好?”玉天宝不信,“你怕不是我爹的私生子?”
  书古今笑了:“我当你爹的爹还不多,胡诹也要讲道理。”
  玉天宝嘴角一抽,究竟是谁的胡诹不讲道理?
  谁家几十岁的好大爹会有个十几岁的爹!
  玉天宝觉得书古今的话真真假假不好分辨,索性不想了,搓搓手,这会儿想起眼前的人是自己债主。
  “小兄弟,你别瞧我是魔教少主,但钱没那么好拿,这几年的零花钱全砸你手里了……要不你看看,咱俩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拿点别的东西抵债?”
  “如今天色已晚,我还没找到下榻的地方……”
  “你就住这儿!这是我爹给我置办的房子,你就当客栈住,房钱按市价,你看你住几晚?”
  “暂且住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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