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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然篇(三十)

  隔天一早,我去了医院。我一个人坐公车去,到了病房,正好碰到来查房的李医生。我递了包菸给他,他没要,对我笑了笑。我把李医生送出病房,和他站在走廊上说了会儿话。边上的一扇窗户敞着,一直有风进来,对着我们两个人吹。没多久,有两个护士从另一间病房过来找李医生,他看看我,道了个别就走了。我不想走回病房,就又在窗边站了会儿,看着楼下的一个男人卖气球。
  他的左边是一个推着空轮椅的护士,右边是一个披着头发,戴着口罩的女人,她靠在另一个男人的肩头哭。我擦擦眼睛,望向远处,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在马路上狂奔。他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头发很长的男人。那人抽着烟,蹲在地上翻病歷本。我看了他很久,又去看卖气球的男人。男人抓着一把气球环顾周围的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走过去看他的气球。
  我关了窗户,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拿出来看,是严誉成发来的微信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我回病房倒了杯热水,把它晾在床头柜上,又和走廊上的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揣着手机往楼下走。我走去医院门口,走到那个长发男人边上抽菸。半小时后,我们的脚边全是菸头。
  十二点多,我到了市中心的高档百货商场。
  严誉成穿了套全黑的商务西装,打了条我之前没见过的领带,皮鞋不知道是新的还是上了油,看上去亮晶晶的。他订的那家西餐厅在七楼,我们坐电梯上去,餐厅门口的服务生很热情,核对了预订的姓名和电话,把我们领到了靠窗的位子。我坐下了,把菜单递给严誉成,他看看我,低下头要了两个牛排套餐和两杯可乐。
  我颇意外:“你不喝酒?”
  严誉成碰了碰手边的车钥匙,说:“等会儿要开车。”
  我往桌上瞥了眼,他的车钥匙很好认,是宝马,但是是新的,应该不是我上次见过的那辆。冰可乐上来了,我喝了口,说:“你今天加班?”
  严誉成摇头:“不是公司的事,是我的一个专访。”他补了句,“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本杂志。”
  我问他:“翻杂志时看到自己的脸,是什么感觉?”
  他一乐,胳膊肘撑在桌上,託着腮看我:“我不也是第一次上杂志吗?我上哪儿去给你未卜先知?”
  我从起床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早就饿得够呛,这时候完全没心情应对他话里话外的撩拨。我趁牛排上桌了,赶忙拿起刀叉切牛排。牛排是七分熟的,我切好的时候,碟子里全是粉色的血。我叉起一块牛排,在那滩血里看清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一个人带着一脸血,我昨天才见过这个画面。
  我愣住,一阵后,严誉成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意识。他问我:“你爸爸今天怎么样?”
  严誉成拿出红酒杯里的餐巾,折了折,擦着手说:“我问过了,像你爸爸这种情况,只要吸收了脑部淤血就不要紧,就是颅内损伤有点麻烦,恢復起来需要时间。”
  我嚼了嚼牛排,一口嚥下去,应了声。
  严誉成拿起了刀叉,又问:“医生说过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吗?”
  严誉成看着我,在碟子两边放下刀叉,脸色有些难看:“你总是一遇到问题就逃避,还要给人一副什么都行,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我喝光了自己杯里的可乐,抬起头说:“我不是逃避问题,我是真的不知道。”
  严誉成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这话说得我忽然没胃口了。我用餐巾擦了擦嘴,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愿意和我说话的地方,走进去,再也不出来。
  严誉成说:“你以前很……”
  他看着我,似乎在搜索一个恰当的词语把这句话补充完整,但他思考了半天,抿抿嘴唇,没再说下去。他抓抓头发,把他面前的那杯可乐拿给我,说:“你喝吧。”
  我摇头,推开了手边的杯子和碟子,说:“我吃饱了。”
  严誉成皱了皱眉:“甜点还没上呢。”
  “不吃了。”我故技重施,捂住半边脸,说,“口腔溃疡。”
  严誉成听了,朝我伸出手臂,我赶紧往后坐,试图躲避他的抚摸。隔壁桌的情侣一起看过来,用眼神偷瞄我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严誉成的手一僵,放回了桌上。他压低声音问我:“怎么又溃疡了?没吃我给你买的维生素吗?”
  我说:“前两天咬到嘴了。”严誉成盯着我,眼角一飞,我忙补充,“吃饭的时候咬到的。”
  这下他的眉毛也飞了。他瞪大眼睛,气冲冲地问我:“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抓着胳膊说:“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严誉成看看手錶,又看看我,站起来了:“一起走吧,我去结个账。”
  我走去餐厅门口等他。我在手机上玩昨天下载的祖玛,一不小心吐错了一个球,结果手一滑,又吐错一个。一步错,步步错,五分鐘不到,一局游戏就结束了。我抬头,严誉成提着一个纸袋出来了,和我说:“两个蛋挞,你拿着吧。”
  我推辞:“他现在只能吃流食。”
  严誉成不耐烦地嘖了声,把那隻纸袋塞给我,说:“你拿回去自己吃啊。”
  我在手机上点开微信转账,问他:“午饭加上蛋挞多少钱?”
  严誉成抓抓头发,说:“钱的事回头再说,先下楼,去停车场。”说完,他就往电梯的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我还没跟上去,就被一对拎着大包小裹的年轻情侣挡住了去路。他们手拉着手从我眼前经过,我一时眼花繚乱,视线里全是花花绿绿的购物袋。
  我走到严誉成边上,电梯刚好升上七楼,一个戴着太阳镜的女人出来了。她穿着高跟鞋,牵着贵宾犬,走路时鞋跟敲在地上,密得像一段鼓点。女人走后,电梯空了,我和严誉成走进电梯,一人靠一边站着。严誉成才要按电梯,商场的广播就响了:各位尊敬的顾客,由于突发情况,本商场不得不暂停营业,还请大家听从广播指引,有序离开商场。
  外头一下就乱哄哄的了,有好多人到处乱跑,还有好多人开始打电话。电梯响了两声,要合上了,严誉成反应很快,用手抓住一侧的电梯门,电梯有反应了,门又开开了,他拉了我就往全是人的安全通道跑。广播里播了好多安全疏散的注意事项,但是没人关心,没人听,每个人都忙着往商场外面挤。过了十分鐘,安全通道里人满为患,严誉成的手一松,我被两个女人挤到了一边,险些跌下台阶。我直起身子往台阶下看,看到先前的那对情侣了,他们靠在一起,身边环绕着不少购物袋。女孩的眼睛红了,男孩的手搂着她,搂得很紧。周围的人太吵闹了,我除了广播里不断重复的几个词语之外,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抱住纸袋,贴着楼梯往下走,在边上的人讲电话的间隙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我忍不住数了数,还好那声音慢慢弱下去了,听不见了,不然再有两三次,我可能就要讨厌那个声音了。
  出了商场,人群立即四散开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擦了擦汗,整理衣服。没一会儿,严誉成抓着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找过来了。他的衬衣开了两颗釦子,胸口溼了一片,显得有些狼狈。我抬头看着他,问了句:“你没事吧?”
  他喘了口气,低头看我,也问了句:“你没事吧?”
  真诡异,我们几乎异口同声。我一时搞不清到底是我们两个很诡异,还是世界上的所有巧合都很诡异。
  我摇摇头,把怀里的纸袋放到一边,点了根菸。严誉成受到我的啟发,也坐下来,在我边上点菸。我们都坐在台阶上吹风,抽菸。
  一根菸抽完,我上网查新闻,警方的通报已经发出来了。据说,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那个在网上散佈谣言,坚称商场里有炸弹的人还在一边吃豆沙麵包,一边读《希特勒传》。
  严誉成凑过来看我的手机,看完,他嘀咕:“大白天的,怎么像做梦一样。”
  我说:“说不定炸弹爆炸才是现实,我们现在反而是在梦里。”
  严誉成抬起一边的眉毛,抓了抓我的耳朵,问我:“那你现在醒了吗?”
  我笑笑:“你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严誉成看着我,磨磨牙齿,说:“真巧,我也不会梦到你。”
  我笑着揉揉耳朵,踩灭了地上的菸头,舒出一口气。
  我和严誉成走回停车场。上了车,严誉成扣好安全带,侧过脸说:“先送你回医院?”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我看了看他,他的脸上还掛着几滴汗,两隻手搭在方向盘上,像在发抖。
  我点头,严誉成发动汽车,我们好像又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拿出手机,接着玩祖玛。
  不知道为什么,回去的一路上都是红灯,硬是把这段很短的路程拖得很长。在车子停下来,等第五个红灯的时候,我不玩祖玛了。我拿开了手机,问严誉成:“你的专访来得及吗?几点鐘开始?”
  严誉成握着方向盘,喘了口气,连嘴唇也在发抖。他说:“我梦到过你的。”他又说,“很多次。”
  我下意识抓紧了怀里的纸袋,手心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我差点以为我变成了一棵树,身上长出了好多树叶,风一直往我的方向吹,一直吹在我身上。
  严誉成说:“我昨天也梦到你了……”
  他说:“我梦到我们在一部电梯里做爱,外面有很多人,你不敢出声……做完,我在你怀里哭。”
  纸袋还在我怀里响,响个不停。
  他说:“梦里你也在哭。我们都哭,我们……”
  他顿住,想了好久,终于接上一个词:“抱头痛哭。”
  我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做这样的梦。一来昨天晚上我明明搬回去了,没在他的公寓住。二来我们确实做过很多次,但是至今都没有在电梯里做过。
  看来我不仅理解不了他,我还理解不了他的梦。
  我笑笑:“你的梦真离奇。”
  严誉成笑了声,说:“我以为你会说我想象力丰富。”
  我配合他:“嗯,你想象力丰富。”
  我往纸袋里头瞟了眼,发现两隻蛋挞早就被挤坏了,到处都是碎屑。我折了摺纸袋,看向窗外,乌云很厚,天色也暗了。我摸上车窗,指尖的触感很凉。我说:“可能要下雨了。”
  严誉成抬起一隻手松了松衣领,说:“车里有伞,等下你拿走吧。”
  两点四十,他送我回到医院,雨已经下起来了。天上全是乌云,路上又没有灯,暗得像晚上。
  严誉成在医院附近停了车,点了支菸,把伞递给我,说:“你拿着吧,不用还了。”
  我拿着伞下了车,他升上车窗,开车走了。
  我其实没有很需要这把伞,我其实不在乎我会不会淋雨,我只是……
  我搞不懂严誉成,也搞不懂我自己,我搞不懂我们两个的关係,我甚至搞不懂所有人了。我不停学习,不停摸索,一次又一次地碰壁,一次又一次地犯错。
  但我不是小孩,也不再年轻了,我还可以好奇海豚座的方位吗?我可以好奇人对死亡的第六感吗?我可以好奇一片雪融化的时间吗?我可以好奇爱到底是什么吗?
  我好奇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好奇严誉成为什么是严誉成,不是别的什么人。我可以因为好奇而去研究一个人吗?如果有可能,我会研究严誉成的眼睛,鼻子,嘴巴,研究他的头发为什么是黑的,肩膀为什么是宽的,手为什么是暖的。我可能需要几天,几个月,几年,几十年,一辈子,我可能什么都研究不出来,但我会去见他,我还会靠近他。
  我也可以好奇我自己,研究我自己吗?既然伤口可以长好,那我也可以涂涂抹抹,修正自己,我也可以有所在乎的吧?
  我走上医院的三楼,值班的护士看到我,和我打招呼。我收起雨伞,朝她点点头,她塞给我一颗薄荷糖。我回到病房,拉开窗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吃掉了纸袋里的蛋挞。屋里的垃圾桶摆在一个很远的角落,已经满了。我把纸袋放到床边,下楼倒了趟垃圾,在外头点了支菸。上午的那个长发男人已经不在了,地上留下了许多菸头,没人打扫。我一时好奇,蹲下去数了数,数出来二十三根菸头,比我走的时候多了一倍。
  雨下得真大,从雨里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好像一团马赛克。我看到人影,树影,还有好多一闪一闪的车影。我把手伸进雨里,我的手也模糊了,看不清了。我探出脑袋,头发很快就溼了,嘴里的香菸也被雨打溼了,灭了。我扔了菸,淋了会儿雨,带着一身溼气回了病房,重新套好垃圾袋,重新坐下来。
  我面前的病床上放了很多东西。雨伞,纸袋,薄荷糖。那上面还躺着一个人,也可能是一张有新有旧的报纸。
  我握住那个人的手。好像抓住了报纸的一角。
  我摸了摸那个人的头发。我叫他:“爸。”
  我希望他快点醒过来,快一点,再快一点。我会告诉他我早就原谅他了,我也并没有恨他,我只是不会和他走。我哪里都不去,我要留下来,留在这里,因为我的债还没有还完。我要还伞,还钱,还人情,把我不吃的补品和维生素都还回去。他的债主已经不见了,但是我的债主还在。严誉成还在。
  我的债主真的送了我很多东西。每一次,我都不想收,但我最后还是收了。我要把那些东西还给他,我要还乾净我的债。我什么都不想欠他。
  我靠着椅背,揉揉眼睛,拿起溼了的雨伞。
  下次再见到严誉成,我会把伞还给他。如果那天不巧又下雨,他可能还会把伞塞给我。其实我并不需要这把伞。我淋雨,或者不淋雨,都没关係,但只要他给我伞,我就会再一次拿在手里。我会等,等到再下一次他想见我的时候,就去见他,把伞还给他。
  雨会停的。我还会再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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