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篇(十七)
我淋着雨走回家,洗了个澡,躺到床上,一下就睡着了。醒过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一看手机,又是一串未接电话,全都是严誉成打来的。我没回电话,下床吃了块巧克力,换了套衣服,出门了。
雨停了,路上留下好多深深浅浅的水坑,水坑里有虫子的尸体,花的尸体,树叶的尸体,还有月亮的尸体,一碰就碎。我抽着菸,踩碎了水坑里一个又一个的月亮,踩到鞋底全溼了,才走到我的目的地。
兴业路38号是一间私人电影院,夹在邮局和咖啡店中间,几年前就倒闭了,断了电,断了水,但是一直没拆,也没人管。电影院里有十五个房间,每个房间的门锁都生锈了,锁不上,谁都可以进去,谁都可以在里面全力以赴地寻找目标,全力以赴地释放激情。我寻找过,也释放过,我进过里头的1号房和6号房,1号房的天花板上贴了不少贴纸,星星形状的,云朵形状的,音符形状的,全都发着绿色的光,我在那团绿色的荧光下得到过一次高潮。而6号房就不怎么样了,屋里的沙发上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听说有人在这里摸黑玩游戏,那种游戏,蜡油把脸烫坏了,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做了植皮手术。
我扔掉菸头,走进电影院。1号房到8号房全关着门,每个房间都传来一阵一阵的骚动,没有人压抑自己的喘息,全都想叫就叫,想喊就喊。我听得有些渴,吞着口水走去9号房。到了门口,我站住听了听,屋里没有声音,我又推了推门,门开了。我在门口脱外套,沙发那边立即传来沙沙的响动,一个男人转过来看我。是胜胜。
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他。
我走过去,坐下了,胜胜看着我,也认出我了,他和我打招呼,说他来见一个人,以前的一个客户。
我说:“你的客户欠你钱?”
胜胜咬住嘴唇,摇了摇头:“你听了别笑,我以为他想见我,我以为我来找他,他就一定会见我……”他苦笑,“我的以为是错的。”
我没笑,真的没笑。我说:“那个人也像你高中的学长?你对他念念不忘?”
胜胜忙摇头:“不像,完全不像。”他抓了抓膝盖,说,“你听过一个外国故事吗?两个女人抢一个婴儿,各执一词,闹得很大,所罗门王听说后要把婴儿分成两半,给她们两个一人一半,其中一个女人听了就放手了,不争了,所罗门王看出她才是婴儿的母亲,把婴儿还给了她。”
我脱口而出:“你也看《圣经》?”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也”,我没看过《圣经》,这个故事应该是别人和我讲的。是谁和我讲的呢?严誉成吗?应该是他,我周围就只有他一个人看过《圣经》,但他现在忙着照顾路天寧,忙着爱各种各样的人,应该也没时间再看书了。
胜胜没答。我抓抓胳膊,摸出打火机,点了根菸,递给他,又点上另外一根,自己咬着。我们都坐在沙发上抽菸,没人说话。就这么抽了会儿菸,胜胜再度开口:“我给他送快递,很多次,他给我钱,很多钱。”
我笑了:“很多是有多少?”
胜胜嗤笑,说:“我念念不忘不是因为钱。”
不是因为钱,那就是因为感情嘛。我理解他的意思,但我没说得太直白,我说:“可能是因为习惯。”
胜胜看着我,问我:“是戒掉一种习惯比较难,还是失去一个人比较难?”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弹了弹菸灰,没说话。胜胜接着说:“他之前住在国外,哪个国家我忘了,反正是欧洲吧?他每次回国的时候都会联系我,打电话找我,我每次都去见他。最后一次,我们在床上躺着,他突然说他要搬回国了,就住在红叶山那边。我说,那边都是新房子,我还没去过。他问我,你想爬山吗?他说,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我夹开嘴里的菸,握了握拳头,手心全是汗。
胜胜吸了口菸,吐了口烟雾,一声叹息鑽进我的耳朵:“他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他说的那些话是可以和我们这种人随便说的吗?我后来一直等他的电话,但是一直没等到。我等不下去了,就走了。”胜胜拍了拍裤腿,笑着说,“还好陈哥不知道,不然他要骂死我了,骂我自作孽,不可活!”
我听得越发口乾舌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我说:“不是你的错,世界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每句话都是糖衣炮弹,每颗炮弹都正好击中一个人。”
胜胜笑着看我:“那个人不是坏人。”
我说:“你也不是坏人。”
他说:“我是被炮弹打死的尸体。”
这下我接不上话了。我抬头去看天花板,用力抽进一口菸,再喷出一口雾。黑暗中,只有这块雾是白的,若即若离地裹着我们。
黑暗中,胜胜轻声问着:“真的有神可以把人分成两半,很多半,给所有爱他的人一人分一点吗?”
他像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我静静听着,没回话。
烟雾慢慢散开了,我的眼睛好像习惯了这片黑暗,一点点看清了墙上的海报。猫王,赫本,梦露,披头士,梦剧院,埃米纳姆,黑豹,治疗乐队,爱丽丝囚徒,月之海,海报贴得满墙都是,风格混搭,彷彿东西方的文艺界在这里闹起了革命。
门关得很紧,但隔壁的叫声还是传了过来。我听得出来,是两个男人,一个叫着太快了,另一个不停问他爽不爽,他们嗯嗯啊啊地喊,一个喊老公,一个喊宝贝,你一句我一句,此起彼伏。我夹紧香菸,揉揉脖子,舔舔嘴唇,眼睛还盯着海报,等待那喊声一点点弱下去。不一会儿,他们完事大吉,没声音了,我抽了口菸,重新听到胜胜的声音:“其实是我活该,我得到了他的一点,忍不住想要他的两点,三点,一半,甚至更多,多到他的所有,他的整个人。”
他的声音很乾涩,有种香菸烧到最后的感觉。我望着一张快要脱落的海报,一时走神了。那海报上有五个人,亚洲面孔,全是男的,后面站着的四个人面无表情,顶着鸡冠一样的彩色头发,眼圈涂得很黑,看上去凶神恶煞。前面的一个人抱着柱子,头发是金色的,很长,波浪一样垂下来,披在他的身上。他的眼圈不脏,很乾净,只是脸涂得很白。他明明在微笑,却给人一种哀伤的感觉,衝突又矛盾,像是希腊神话里厄里斯才会有的表情。
胜胜还在问:“一个人真的可以保持理智,不贪心地爱另一个人,不争也不抢吗?”
我不看那张海报了。我说:“爱到一定境界的话,可能吧。”
胜胜听笑了:“我达不到那种境界。”他说,“爱一个人真不幸。”
我咬着菸,抓了抓头发:“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能达到我们这种境界的也不一般吧?”
胜胜扔了菸头,看着地上说话:“下午我出了火车站,发短信和他说我回来了,我问他在哪里,他说他在医院,一个朋友病了。我问他是哪个医院,方不方便探望,他没回。我去了花店,挑花篮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叫我好好休息,他说舟车劳顿,不麻烦我了。”
说完,胜胜笑了声,好像在笑他刚刚说的话,又好像在笑他自己。他说:“我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了,境界好低啊。”
我眨眨眼睛,吸吸鼻子,忽然感觉这里好像一个停尸间,而我们是摆在停尸间里的两具尸体。我被这念头吓得不轻,一摸自己的嘴唇,还有温度,还是暖的,我的神经舒缓下来。我说:“他可能真的在忙。”
胜胜摇头:“还有另一种可能。”他说,“他把自己给了一个人,完完整整,以后没有人分得到他了。”
我把菸头扔到地上,摸他的耳朵,头发,他拉住我的手,每根手指都是暖的,比我的嘴唇还要暖。我说:“很晚了,别说他了。”
我们在沙发上做了一回,后来靠着墙又做了一回。胜胜从后面干我,一下一下,力道不大,我看着猫王的海报,他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摇晃,我的嘴唇时不时碰到猫王的眼睛,难免有些分心。好在胜胜做爱的时候只做爱,从来都不挑三拣四,他的控制慾也不像严誉成那么强,不会一边要求我做这做那,一边又不准我做这做那。但是我太清醒了,直到最后都没有高潮,一次都没有。事后我们坐在地上抽菸,抽去大半盒菸,胜胜睡着了,我拿过他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凌晨一点,我去了阳光酒店,一个客人在那里等我。我们只做了一次,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做完他就睡了。屋里没开空调,他的手臂横在我的胸口,热得我出了不少汗。我躺在床上抽菸,看灯,看天花板,还是很清醒,还是没有高潮。
我抓起手机看时间,两小时一到就下了床,穿衣服,穿裤子,临走的时候,我拿了床头柜上一隻没开封的安全套。
到了家,我倒头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人在床上,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摸摸头发,摸摸脸,又摸摸胳膊,摸摸腿,都挺正常的,不酸不痛,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我下了床,趿着拖鞋往外走,一下就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严誉成坐在沙发上,穿着格纹西装,披了件大衣,样式很復古,很英伦。他捧着一本商业杂志,封面上的男人也穿着一套西装,黄绿色的,剪裁有些奇怪,乍一眼看过去很容易串戏到谍战剧片场。
严誉成看到我,指指桌上的钥匙,先开口了:“昨天师傅给了把备用钥匙,忘给你了。”
我看看钥匙,看看他,他抬抬眉毛,翻着杂志,没有一点擅闯民宅的自觉,还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我怀疑他是不是公司经营不善,才整天游手好间,没什么事情好做,于是我问他:“你大早上不睡觉,就是来给别人送快递的吗?”
严誉成一愣,抬眼看着我:“谁像你一样一觉睡到中午十一点?”
我说:“我的生物鐘就是这样。”
严誉成合上杂志,放到一边,不看了。他皱着眉毛问我:“那你不能多出去晒晒太阳,努力调调你的生物鐘吗?”
我听笑了,严誉成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我笑着说:“你养过仓鼠吗?你知道强行调整仓鼠的生物鐘会怎么样吗?”
“仓鼠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你肯定不会怎么样的。”严誉成哼了声,“你是人,你只会更健康,再也不用隔三差五进医院。”
我没话说了,他不仅擅长歪曲事实,他还知道怎么抬槓,他的技术是一流的。我认输,我走,我拿了套乾净的衣服去浴室,我刷牙,冲凉,擦头发,擦身体。我穿戴好,从浴室里出来,严誉成竟然还没走。
我说:“你怎么还不走?”
我不懂了:“你等我干什么?”
“医生不是让你多运动吗?”严誉成的手伸过来,抓了抓我的头发,我躲开他,拂了下他碰过的地方,他甩着手说,“你怎么不擦乾啊?你没有吹风机吗?”
我装作没听见,鑽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冰镇的可乐,打开来喝了两口,喉咙一下被刺激到了,打了个嗝。严誉成看着我,眉头更皱了:“你怎么一起床就喝可乐?还是冰的!”
我说:“可乐没有热的啊。”
“是可乐的问题吗?你不知道医生让你注意饮食吗?”
我揉揉脖子,继续喝可乐:“他们对谁都这么说。”
严誉成还在看我,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他磨磨牙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强词夺理。”
我不置一词,喝光了整瓶可乐,站着打嗝。严誉成看着我,盯着我,目光深邃,好像从来没见过我一样。他那两颗黑眼珠一转不转,我被他看怕了,直往后站,挠着胳膊问他:“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本来还想问,公司是你家开的吗?结果喉咙一紧,没问出来。我想,还好没问出口,因为那公司真是他家开的。
“项目结束了,今天休假。”严誉成转着打火机和我说话,口吻阴阳怪气,“你又是为什么不上班?你也做项目了?”
我笑笑:“我也做项目啊,手,嘴,全套,你不是知道每个项目的价格吗?”
他不仅知道,他还体验过,他还付过钱。
严誉成听了,瞪我一眼,两手插进了口袋,说:“神经病!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收起他带来的备用钥匙,看着他,一时惊奇:“你等我不是为了做项目吗?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很快我就明白了,他是来替医生监督我,强制我出门运动的。
十二点多,我们到了攀巖馆,场馆明亮开阔,没有别的人,空空荡荡,连走路都有回音。我进了更衣室,换上了严誉成给我准备的运动服,运动鞋,一个合身,一个合脚。我换衣服的时候,严誉成在我边上一个劲打量我,却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我抬头看他一眼,他也开始匆匆忙忙换衣服了。换好衣服,我和他走了出去,走到了攀巖墙下面。
我说:“太高了,我不想爬。”
我的声音变成回音,反覆说了好几次“不想爬,想爬,爬”,我捂住嘴巴,再度打了个嗝,吓的。
严誉成靠过来,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不让我临阵脱逃。他的手很大,手指几度摸到我的脖子,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挣开他,想躲,但是他和我说:“来都来了,衣服也换了,在这里傻站着干嘛?而且医生说你要多出门,多运动,那不是为你好吗?”
又来了。医生说的都是对的,是圣旨,是说一不二的真理,只有我干什么都是错的。我生病是错的,喝可乐是错的,不想运动是错的,就连毫无目标地生活也是错的。我是异端邪说,但他是拥护权威的正义之师,他永远可以正大光明地挤进我的生活,用他的立场纠正我,审判我。
我被拉到了攀巖墙的一边,我抬头望了眼,墙面上的巖点花花绿绿,五彩斑斕,一颗一颗地突出来,像密密麻麻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我问严誉成:“医生有没有建议你少说两句?”
严誉成抖抖肩膀,笑了:“住院的又不是我,缺乏运动的也不是我,你还想替医生堵住我的嘴吗?”
我确实管不着他,也堵不住他的嘴,但我可以堵住我的。我彻底不说话了,踩上脚边的一颗巖点,又往另一颗巖点上踩。严誉成跟在我边上,和我离得很近。我能听见他的呼吸,起先比较轻,比较缓,后来快了点,却始终不粗重。我和他不一样,没运动几下就不行了,胳膊开始发酸,腿也抖,忍不住喘了起来。
我没有攀巖的经验,但是我爬过树。上一次爬树是在我十三四岁的时候,严誉成养的猫跑出去了,跑到了外面的树上。那天雨很大,为了救它,我爬上了树,严誉成打着伞,在树下面来来回回地走,他喊我下去,说不要管猫了,他不要那隻猫了。
也是,对他来说,有什么是不可替代,非要不可的呢?
我的体力耗得很快,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就爬不动了。我不动了,抱着墙面喘气,休息。严誉成看着我,从别的地方靠过来,我以为他要和我说话,嘲讽我,结果他推了我一把,我的手一松,摔了下去。
我忘了地上有软垫,落地之前还以为自己会骨折,会脑震盪,其实只是后背有点疼。我躺着擦汗的时候,严誉成从攀巖墙上下来了,蹲在地上和我说:“你先别生气,我觉得这样可以把结石摔碎。”
我顺了顺气,看着他,笑出来了。他觉得可以就没事吗?他觉得为我好我就不能怪他吗?他问过我想不想摔碎身体里的石头吗?他说要就要,说不要就要,他和那个十三四岁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吗?他真的长大过吗?
算了,他文质彬彬,仪表堂堂,他有财富,有见识,所有人都爱他,迎合他,地球都是围着他转的,他做什么都有道理,都没错,有问题的只可能是我。
我坐了起来,抱着胳膊没说话。严誉成清清嗓子,伸手来摸我的耳朵。
“好,不碰,不碰。”他收回手,掩住嘴咳了声,“那我们再来一次吧?”
再来一次。他居然说再来一次。我不是没有话要说,我是实在不想和他说话了。我站起来,脱掉运动衣,运动裤,摘下护腰,护膝,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我有预感,严誉成会追上来。他心里有太多疑问了,他怎么能允许自己有这么多的疑问呢?他必须要追上来问一问我,把我的意思搞清楚,搞明白,不然他良心不安。
果然,他追上来了,他的一连串问题也来了:“你怎么走了?生气了?刚才摔疼了?还是你有事?现在要去见谁吗?用不用我送你?”
我推开更衣室的门,严誉成挡住我的道,说:“你说话啊。”
我说:“口腔溃疡,不方便说话。”
电话在这时响了。不是我的,是严誉成的。他放开我,拿出手机,我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路天寧。严誉成抓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脸色有些变了。
我看他,他看我,小提琴曲响了阵,渐渐弱下去,没声了。我要走,他叫住我,捏了捏鼻樑,说:“附近有个超市,你有没有想吃的水果?”
我没有想吃的水果,但我有想吃的垃圾食品,那种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吃的垃圾食品。我说:“我想吃烧烤,炸鸡,麻辣烫。”
严誉成一愣,脸色更难看了,他翻了下眼皮,说:“你还要不要你的嘴巴了?”
我学他的表情,学他阴阳怪气的口吻:“要啊,我要用它挣钱嘛,难道你想替医生堵住我的嘴?”
严誉成皱皱鼻子,对我乾瞪眼:“你就不能只用它吃饭喝水,少去开发那些乱七八糟的功能吗?”
我摸了摸嘴巴,说:“你不是也体验过它的功能吗?”
严誉成凝视着我,一转头,低声骂了句什么,被又一段小提琴曲盖了过去。
他拿出手机,我用馀光一瞥,还是路天寧。我从他身边挤过去,找到我先前放衣服的柜子,打开来,往身上套衣服。小提琴声一下断了,我回头望了眼,严誉成拿着手机,走去了更衣室外面讲电话。我穿回自己的鞋,抱着换下来的衣服等他。等的时候我闻到了白桃的味道,接着是兰花,印度檀香,香味不刺鼻,很淡雅,很天然。我不知道香水的牌子,也不知道他今天戴的那隻手錶够买多少瓶这样的香水。
门外的说话声消失了,严誉成推门进来了。我衝地上的运动鞋抬了抬下巴,把手里的衣服还给他,说:“我先走了啊。”
严誉成傻眼了:“你准备怎么走?”
我拍拍裤子,说:“用腿走。”
说着,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脱衣服,脱裤子。实事求是地说,他的身上,胳膊上,腿上真的有很多线条,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各种各样,什么都有。他脱光后,更衣室里充斥着挥散不去的檀香味道。我往他的另一边站了站,躲着他说:“别在这里做,我今天很累,没力气了。”
严誉成瞪我一眼,边穿衣服边说:“你想什么呢?郑医生给我打电话,要我赶快过去一趟。”
我说:“郑医生是谁?”
“路天寧的心理医生。”
我明白了。我说:“现在你是路天寧的监护人?”
严誉成换回了先前的衣服,静静地看着我,不承认也不否认。过了会儿,他舔舔嘴唇,说:“每个人都有难处……”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我是个身心健全的成年人,我没病没灾,就算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照样金刚不坏,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我真该庆幸我不是仓鼠,无论别人怎么折磨我,怎么伤害我,我都能活下去。我也该庆幸我不是泥菩萨,过多少条河都不要紧,我都能保持自身的完整,完好。
我说:“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严誉成拉住我,看着我说:“你先别回去,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吧。”
我大概真的口腔溃疡了,牙齿轻轻一刮,嘴巴就痛了起来,痛到我无计可施,既张不开口,也拒绝不了他的提议,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