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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转移战场

  滴答人的行动一开始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错位感。
  他们身形扭曲,有些手臂太长,有些膝盖弯错方向,脸部宛如画布拼贴,每一层语素浮标像是被强行嵌入,排列混乱。
  他们模仿人类说话,却全无节奏与文法逻辑,音节拖长后又倒转、扭曲,像无数张录音带在同一时间逆播。
  有的滴答人连站立都困难,只能靠语压支撑行走,有的脸上黏贴着重复的假字语根,口中持续低语「滴答⋯⋯滴答⋯⋯」
  这些声音虽似滴水鐘鸣,实则毫无时间轴的呼应,有如从废弃梦中捞起的残响。
  其中几隻甚至开始互相模仿对方的动作,语素频段彼此打架、失衡,一隻滴答人头颅原地旋转,喉咙发出卡带式的卡噠爆音——
  刘殷风眼神一凛,看着那些喃喃作响的滴答人突然全体僵住。他低声道:「不对,这些不是原型⋯⋯这些声音是经过拼贴的。」
  雨冰也听出了异样,他放大语音译码仪的图像:「它们不是时间语素具现,而是白语虎模仿出的仿製品。语素排列缺乏逻辑对应,只是在重复已知的音节与姿态,像录音带一样。」
  此时,某个原本最巨大的滴答人突然崩溃,内部露出一层染血的邪典布帛,竟然是白语虎早年吞噬实验体时留下的语印残跡。
  白嵐勉强从地上爬起,手里还握着碎掉的乩童石:「……这不是终点,是召唤仪式的前戏。」
  地面微震,下水道的水管全数破裂,管线如同血管般蠕动。一股更深的黑雾从通风井窜出,冷气压一口一口地抽走场内的氧气。
  「真正的滴答人——那个曾经出现在乌雷亚号的奈亚分身——正在被白语虎唤醒。」
  刘殷风已切换义肢武装,语素干扰解除器啟动。他沉声吩咐:「这里是陷阱,不是战场。撤到卫星城上层,把这些仿冒品全数封锁——真正的滴答人一旦现身,我们需要语灾专责小组全数出动。」
  白嵐则拿起一张焦黑的照片碎片,那是他之前烧掉的证物残骸,却奇蹟似地没烧乾净——照片里,有个无脸小孩正站在滴答人影子下微笑。
  「……你们不觉得,这张脸,越看越像我以前的同班同学吗?」
  三人同时转头:「白嵐你闭嘴啦——!」
  随着召唤进入高频段,一场超出控制的演化悄然发生。
  那些原本只会模仿声音的仿冒滴答人,在语灾干扰中开始彼此吞噬。
  「牠们……在重建。」殷风透过观测仪惊讶道,「仿冒品的语素残渣正拼出新的语态框架……这不像是白语虎的控制,而是某种高阶存在在用牠们作为预构模。」
  白嵐皱起眉,猛然低头看到地上浮现出萤光符号:「——真正的滴答人分身。祂在回来。」
  画面一转,另一端的台湾。
  白语虎穿越语素,悄然回到了祖宅语碑进行休养。
  北投某温泉旅馆夜班接待,习惯偷用柜台电脑追剧,发现画面突然全变成时鐘与「你被看见了」字样。
  滑鼠失控,萤幕反光中看见一隻巨大的滴答手穿出萤幕向外摸索。
  门自动解锁,他转头就见到西装男阔步而来,旧鐘声回响不止。
  身高超过三米,西装紧绷如蜡皮,身体扭曲时会「敲响」身上嵌入的旧式时鐘。
  腿部会不定时「断裂再长出」,似乎是吸收其他滴答残骸进行自我重构。
  语言异常:「嘴巴」张开时并不发声,而是发出人类潜意识里「该出声却没出声」的那一瞬空拍。
  他当场失语、大小便失禁,被同事发现后紧急送医,成为首例「滴答语残影症候群」病患。
  刘殷风一边驾驶着私人飞机一边骂道:「他们到底要把这场语灾打成全球秀吗?跳到台湾?北投还我家的!」他抱怨归抱怨,心底也明白是因为白语语碑,就坐落在北投。白语虎大概率是回去守护核心能量了。
  白嵐大咧咧的说:「早跟你说神明推我来有原因啦!台湾本土神仙都等着我这位新一代乩童大显神威!」
  刘雨冰则忧心忡忡:「如果我们飞快一点到,会不会避免碑被破坏?」
  北投,一座本以温泉与蒸汽闻名的安静城镇,在午夜三点的那一刻,沦为神话与语灾交锋的剧场。
  刘家祖宅所在的旧温泉博物馆地底深处,原封存着一块古碑,其来歷模糊,只知自大地震后自动浮现,被刘家列为「地脉封碑」,世代守护,不得妄动。碑面所刻,为语灾爆发前便流传于地下语学圈的传说——语源种子。
  据说,碑下封的是最初被说出的话。
  未经命名,未经扭曲,那是语言仍为真实的年代的残响。
  语能如瀰漫的蒸汽从碑缝间喷涌,宛如古老火山呼吸。台北上空骤暗,无预警进入语灾夜色。
  整个北投陷入沉默异象。
  声音消失,汽机车停止运转,广播讯号全数中断,空气中只馀一种缓慢涌动的「鐘声」——那不是实体机械,而是来自语言深处的时间回音。
  街上人影凝止,嘴唇微张却无声,
  字句如雾悬浮在空中,凝固不落,像透明水母在空气中游动。
  从被碑气挤裂的空隙中,一道笔直人影缓缓走出。
  他穿西装,无脸,高而瘦长,宛如都市怪谈中的黑影先生。
  语灾中最古老的审判者,来自语时间的另一端。
  他步步踱出,每一步落下,都有破碎的鐘面从他身躯上剥落,撞在地上迸出时间火花。
  他的身体表面嵌满各地时区的断裂鐘面,
  其中有英伦塔鐘的指针、台北车站旧报时器的残框、甚至是某个尚未出现的未来语舰的倒计时装置。
  每一次他转身,都会有齿轮从他脖颈飞出,弹落至地,发出清脆的断音。
  他的声音,不来自喉咙——而是来自身体每一块鐘面的共鸣:
  这些话不是语句,而是鐘声的排列。
  彷彿每一段语言,都是一段时序,唯有听懂时间的人,才配回应。
  而在他对面,从语碑裂缝中,缓缓爬出了一道生物轮廓。
  牠无声咆哮,声孔密布,语壁顺着骨骼脉络而生,牠的每一片毛发都流动着语素墨痕。
  牠是被封印者的记忆投影,是语灾聚形的兽,是所有被掩埋真相的咽呜之声。
  牠爪踏地面,碑下浮出曾被吞噬者的残声:
  牠不是兽,牠是语灾的具现。
  滴答人慢慢抬手,右臂上残破的怀錶自动旋转,啟动语态重构机制。
  他不言语,只是将一段已被禁言的话语残片,用鐘声拼凑回原貌。
  「终将有人,说出真话。」
  此语一出,白语虎猛然轰啸,四周字句瞬间崩塌,如破碎的碑墙,横扫北投街头。
  整座城市的过往说话记录开始从地下翻涌而出——
  老人口音的叮嚀、恋人未说出口的道别、法庭证言的虚假断句——
  一同匯流成语海洪水,衝击天际。
  滴答人不动,他让自己沉入这洪水之中,彷彿正聆听千万灵魂同时诉说的编年诗。
  这场战斗并无刀光剑影,
  是以沉默为矛,以记忆为盾,
  以一座城市的未完对话作为战场。
  碑文裂至最深处,露出一句尚未写完的古语。
  佐前步灵体于静默之中睁眼。
  松山机场的跑道还未完全静止,一行人便已跳上特调车辆,直奔北投。
  一路上无人言语,仅能透过讯息残轨拼凑现场情势——台北全域语流异常、北投地区音场崩溃、讯号混乱,有人说天空中的黑云正以「语句排版」方式聚合,也有人看见光影中浮现兽影与鐘形幻影的对决。
  等他们抵达北投时,战局已接近颓势。
  破碎的语碑仿若张开的咽喉,吐出浓黑的语气雾。整条街静得像诅咒,
  只有碑心还有些微脉动——像是整个城市的语根,在此地抽搐。
  滴答人佇立在碑后,身形晃动如幽影,他的鐘面碎裂多处,有的指针还在乱转,有的齿轮早已脱落,流出时间的冷汗。
  白语虎则一身语血斑斑,声孔全开,身躯挣扎扭动,尾端的语焰如落日残光,不断划破北投上空的云层。
  这两个怪异神格,已将北投转为一场沉默的审判场。
  他揹包里还塞着刚画完的宫庙道符与滴血推演图。他没顾全语场已然失衡,逕自衝入碑心区域,甚至还大喊:
  「让专业的来——我有算到这一切!只是有点偏差啦!!」
  他脚尖一点,撕开最后一张道符,气场应声炸开。
  但那道气不是镇煞,而是白语虎的「补语本能」瞬间激发。
  牠并不识人,但牠记得这种语气——
  那是语灾初期某些自信者留下的残音类型,极具语素密度,极度适合吞噬补充。
  一道白焰闪过,白嵐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一段正在消失的语录,被猛然拖入白语虎的声孔之中。
  只有他的声音最后留在风中:
  「——安啦!!我会回来啦!!……欸不对好像有点痛欸你……!」
  这一幕,把刘子彤从刻意维持的冷静中,彻底拉入崩解。
  他踉蹌着扑向语碑前的空地,白嵐的鞋还滚在地上,沾着符纸残灰,像是对他喊了一声「记得来接我」。
  他跪倒在地,双手掩住面孔,唇角抽搐,却说不出话。
  ——他曾相信语笔能让语灾止息,
  ——他曾相信白嵐总是玩笑中自有准备,
  ——他不愿相信任何「被吞噬者」会真的消失。
  语碑在他眼前滴下语素凝结的黑露,
  子彤意识失控,瞬间昏厥,整个人像一段遗失语录,被折叠回碑前的空白页。
  白嵐的尖叫馀音犹在空气中盘旋,碑前仅剩语素灼烫地渗出地面,像封不住的热血,烧断所有预言。
  子彤倒下时,瞳孔失焦,整个人像被语言拔除了魂魄。
  他体内的语笔系统还在微弱闪烁,但无法导入任何指令。神经如同无数被截断的纸带。
  刘殷风几乎是跪着扑过去,一把将子彤抱进怀里,喃喃喊了他名字数次,没有一声回应。
  他咬牙站起,猛然回头:
  「雨冰,车备好了没!」
  刘雨冰不发一语,早已衝进山下的机动车前方,通电、驾驶,所有流程流畅得像刻在记忆里的战术指令。
  刘殷风抱着子彤奔下石阶,身后碑声崩碎如嗓音的结痂剥落,白语虎的低鸣逐渐融合滴答人的鐘响,让整座北投像即将被折叠进语言的深层副本中。
  他跃入副驾,车门甫关闭,雨冰便猛踩油门。
  车头猛地回转,划过漫天语素尘雾,驶入尚未完全崩溃的道路边缘。
  车窗后方的景象如同地狱开口:
  祖宅缓缓下沉,不只是沉入地底,而是被语根拉回『语言尚未被命名』的深处。如同语言自己正在吞掉说话的根据地。
  雾中残碑摇晃,一块又一块语源文字脱落,化作流光倒注回地脉。
  北投半山腰灯火尽熄,剩下的只是黑与红交错的语焰低鸣,像一隻兽在哼出人类已不懂的歌。
  刘雨坛,仍跪坐在祖先碑前。他没有随族人们逃走,也无法逃。
  他曾是刘家现任长子,是那个世代中「相信语灾只是象徵」的人。
  他接过家训,敬过碑,参过仪式,却始终觉得那只是一种祖灵文化的传承装置,从未当真。
  直到今日,他看见了碑裂、语气如蛇、怪物如虎;
  看见了语言这件文明的產物,竟能在失控之中具象,撕碎一切现代理解。
  他说不出话,只能口唇抖动。
  语素溢满他周遭,将他困在语言与沉默交界的洪流里。
  他双眼泛白,仍低声喃喃:
  「这……这是……真的来了吗……老祖宗……」
  声音乾裂,像被封存在百年以前的轴封中,终于翻开的一句话。
  「……哪怕这一切是真的,我也是家族的长子,应当见证。」
  碑面碎成两半,一字未留,只剩刘雨坛的身影,如旧时遗民,瑟缩于断语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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