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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夜宿.朋友.企鹅

  第十一章:夜宿.朋友.企鹅
  夜色降临,企鹅馆的灯光渐渐柔了下来。蓝与白交错的水底光线,在天花板与玻璃墙面间漫射,让整个空间像沉入一座不曾命名的海底世界。
  夜宿活动的孩子们安静地躺在透明穹顶下的睡袋里,眼睛仰望着上方的玻璃隧道。企鹅游来游去,有时晃悠着蹼掌、看起来几乎在跳水上芭蕾;有时从头顶快速滑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与欢笑。
  白嵐坐在角落,手上抱着一叠报名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时,忍不住低声嘀咕:
  「你们还真的来了欸……企鹅好看吧?」
  没有人回他。刘殷风正俯身帮子彤把睡袋拉好,动作细緻得不像个外人。行李收得一丝不苟,除了换洗衣物外,还有子彤最爱的语笔和一本已翻到封底的小说。
  子彤一边吃点心,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上方的水道,嘴角不小心沾到了一点果酱。刘殷风没说话,只是自然地从口袋掏出纸巾,微微倾身,像下意识一样,帮他轻轻擦掉。手势安静而准确,没有多馀的声音,也没惊动到子彤。
  那一刻,白嵐忽然收起平常的笑,眼神变得有些说不出的专注。
  ——原来,这就是父亲啊。
  不是那种会大声讲道理、也不是陪孩子一起扮演玩具小剧场的大人。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孩子身边,像一座不说话的山。你靠近的时候,它不会退,也不会塌。
  他低声笑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真的不那么可怕啦,刘叔。」
  刘殷风听见了,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仍旧带着些冷,语气却少了锐气。
  白嵐大笑,汤匙甩了一下。
  「你再说一次,我就去申请把企鹅搬去你家吵你起床!」
  刘殷风没有回话,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忍笑。
  头顶的玻璃隧道刚好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一群企鹅蹼掌踩过透明面板,留下一串有节奏的回音。子彤看得出神,笑着说:「牠们好像在跳舞,好像……水上芭蕾?」
  刘殷风也抬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子彤的背上,拍了两下。
  白嵐望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好温暖啊。比他想像的,还要多。
  自从那晚的夜宿活动后,白嵐彷彿突然发现了通往子彤世界的某个秘密入口。
  他就毫不犹豫地开始「週末定时传送」到刘殷风的家。
  几乎每个週末,他都不请自来地站在门口,手里不是拎着一盒季节限定的糕点,就是动物园的奇葩纪念品,有时还会带上语灾市集里不明用途的diy玩具。
  「那我帮他写完,欸不对,是陪他写!」
  刘殷风原本想说「回去」,但总在子彤小声问:「可以让他留下来吗?」之后,又转身走进厨房,语气冷静得近乎礼貌地丢下一句:
  「拖鞋放进来,走廊不要吵。」
  白嵐总是笑着点头,然后噠噠地换好拖鞋、抱着一堆资料衝进子彤房间,像个开心的週末颱风。
  【第一週】「小海豹造型果冻」:子彤爱得不得了,刘殷风嫌甜。
  【第二週】「语言模拟方块」:能发出十种问候语的玩具,子彤拿来当语灾训练器,殷风则被逼听了一整个週末。
  【第三週】「企鹅拖鞋三人组」:大小刚好父子俩也能穿,白嵐笑说:「就算是叔叔也不能没份啦!」
  【第四週】祖宅附近的麻辣豆干:「可以拿去供祖先,气场镇得住!」白嵐一本正经地说。
  刘殷风他常说「太吵」、「没必要」,但总在白嵐到来前,默默多准备了三人份的茶点。
  不是习惯,只是——久了之后,他开始意识到:
  那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祖宅、那些停在屋簷角落不散的旧语灾,竟然因为这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讨论笔记、笑着抢点心、吵着选电视节目,而慢慢不那么可怕了。
  有时他半夜醒来,走到书房门口,就看见子彤已睡着,白嵐还抱着资料趴在桌上,像个昏倒的语言研究员。
  他会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拉起毛毯,替他们盖上。然后低声说:「别太累了。」声音极轻,像是说给梦听的。
  但也有一个週末——一个安静得不像週末的週末——白嵐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只是来玩的了。
  那天傍晚,他照例带了一盒限定口味的企鹅饼乾敲门,门一打开,刘殷风瞥了他一眼,只说:「在房间,自己去。」
  他一进门,房间里只有子彤,没有游戏、没有笑声,只有一堆厚重资料堆叠在书桌上,萤光笔笔记排得像军队。子彤低着头,正在写报告,一字一句地敲着键盘,眼神比平常更静,也更深。
  白嵐凑过去想开玩笑:「欸,你们在解剖语灾吗?要我帮忙吗,送一张心理支持贴纸之类的?」
  没人回应。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子彤笔记里的一页。那段报告被反覆划线,还贴上了一张透明备註纸:
  乌雷亚号四周是一片不合逻辑的寧静。
  太空站的墙壁闪着光洁到近乎病态的镜面反射,每一寸金属地面都乾净得如同消毒过的记忆……
  从管线、端口中溢出的东西,像液态语言。面具笑着,身体却是资料构成的触手。
  它不靠近,而是世界在向它靠近。
  白嵐的呼吸,忽然停了两秒。
  他认得这个事件——乌雷亚号语灾事件,曾经是无数人噩梦的开端。新闻讲得简单,但他记得父母在深夜里议论的碎语,记得那年整座学区短暂停课、图书馆下架一整批与「自动生成系统」有关的书,记得那张永远微笑的黄色面具,曾在教学警示影片里一闪而过。
  他看着报告里的描写,看着那些被标记的关键词——「语言裂解」、「资讯渗透」、「思想外包」。
  再看向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却背脊微弯的子彤。
  那一刻,白嵐忽然说不出话来了。他把手里的企鹅饼乾盒慢慢放下,坐到对面,没有再开玩笑,也没有乱动东西,只是轻声说了句:
  「你是在写……当年的那个报告?」
  子彤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白嵐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知道的……那么清楚啊。」
  子彤低声:「不是知道,是……我曾经在那附近近距离看过遗跡。」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某段还没癒合的记忆。
  白嵐没有再问。他只是坐着,陪着,不再笑闹,也不再掏出奇怪的玩具。只是静静地,陪一个朋友完成一段本来就不轻松的过去。
  白嵐本来还想笑着说点什么,但眼角瞥见子彤那一瞬间放空的神情。
  像是某种影子从心里掠过,安静地把他刚刚准备好的玩笑话吞了回去。
  他悄悄把身体往桌子那边挪了点,语速不再像平常那样飞快。
  「……那份报告,我也一起看吧。」
  原来那个总是点头微笑、默默听他胡说八道的同学,也曾经经过这样的地方。曾经与那片语灾交界,擦肩而过。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准备伴手礼清单。
  多泡了一杯茶,放在子彤手边。
  然后,像刘殷风那样,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子彤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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