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纪融景摆好姿势的下一秒,门被用力打开了。
  “哟,这位就是新娘子吧。”不知什么人的声音传过来,“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崔兄,还不掀盖头?”
  这话就有些不怀好意了。
  谁不知道这门亲事本应落在崔润的弟弟崔和身上,只是因为国公夫人舍不得小儿子娶一个门楣低的,特地换成了素有顽疾的二子。但对面不知如何得知了这个消息,也换了人,将从京中长大的长子换成在乡下十几年的幼子。
  这可算捅了马蜂窝,国公府夫人心气不平——只有她嫌弃别人,哪有别人嫌弃他们的!
  因着这件事,崔润心里也不大痛快。
  在众人的起哄下,崔润苍白着一张脸,身形瘦削,拿起桌上的喜称,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掀起了纪融景的红盖头,正好对上了小妻子水润润、圆乎乎的一双眼。
  他似乎很紧张,紧紧捏着喜服,好端端的布料掐出了皱痕,看着年岁不大,脸边还有没褪去的幼圆。
  而且……倒是意外地好看,相貌很乖巧可人,很安分的样子。
  察觉到这点后,崔润对小妻子改观了一二分,他倒不是讨厌男妻——如今娶男妻不算稀奇——他原先只是厌恶母亲将他的婚事作为筹码,轻易送了出去,连带着对新婚妻子也没什么好印象。
  现在来看,他或许给不了妻子一辈子的庇护,但是相敬如宾应该是没问题的。
  想到这里,他对后面的流程倒是不怎么抗拒了,接过喜娘递过来的酒杯,分了一只给纪融景,温声道:“这是交杯酒。”
  纪融景:“……”
  他倒不至于不认识交杯酒,只是单纯不想喝……酒可伤身了。
  这么多人围着,不喝是不行了,他硬着头皮,正要配合,没想到面前的丈夫忽然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纪融景:“???”
  他不会嫁过来就要守寡吧!
  第2章
  “二少爷!”
  “请大夫!快点叫大夫过来!”
  ……
  见人晕了过去,喜房内迅速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客人们知道崔润的身体一向不好,但没想到不好成这样,连礼都没走完,惊慌不定,特别是最开始说话的那人,生怕是自己把对方气死;而下人仆妇们则是习惯了崔润动不动的晕厥,一边娴熟地让客人们先出去,一边拿出了惯用的药。
  但是让崔润服下后,半天没见动静,甚至呼吸越来越微弱,仿佛快死了。
  这下,连下人们都有些惊慌失措了。
  “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喝醉了!”
  前院有小厮匆匆赶回来传话,几个仆妇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喜房内彻底乱做一团,没人再去管那个新娘子。
  纪融景观察了半天,眼见自己的陪嫁小厮方奇也在附近,轻轻对他招手,对方绕过人群走过来,低声问:“景哥儿?”
  “把银针给我。”纪融景看了一眼崔润的脸色,吩咐说。
  方奇负责管理他的随身物品,知道自己惯用的东西都放在了何处。
  他欲言又止,平心而论,他是不希望纪融景混进国公府的这摊浑水中,甚至越不起眼越好。来燕京多日,混在下人群里,方奇打听了一些东西,等这人真死了,景哥儿会被安排到外面院子去,也算自由。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见他半天不动作,纪融景催促他。
  他自小跟在阿娘身后学医,性格和阿娘如出一辙,做不出看着病人在面前痛苦难当,自己却袖手旁观的事。
  方奇略显犹豫地掏出银针,递过去。
  纪融景一把接过,毫不犹豫地上前:“先让让。”
  他穿着厚重的红裙子,头上还有重重的喜冠,不顾形象地跪坐在地,先是伸出二指探了探崔润的颈脖处,还有脉搏,只是比较轻微,似乎有东西堵住,气流不顺;又看了口腔、掀开眼皮,最后才查看四肢,给他诊脉。
  “是痰淤阻塞,麻烦切两片山参来,再取三钱半夏、二钱胆南星、二钱枳实……来煎药。”纪融景实战经验很少,面对的又是急病,手指微不可查地颤抖,冷静地下了决断。
  仆妇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听这个陌生少年的话。
  “人命关天,你们想拖死他吗!”方奇帮着纪融景说话,厉声斥问。
  去外面请的大夫还没来,要是再拖下去,说不定真会出事,没办法,有人急忙去了前院的小厨房,给崔润抓药熬药。
  因为崔润多病,所以小厨房隔壁就是专门的药房,常见药材都有存储,转眼间就有人送来了参片。
  先前的灵液还留在纪融景的掌心,他不着痕迹地蹭到参片上,掐开崔润的嘴巴,塞到他舌下,又取了银针,分别扎在十指处,很快流出了颜色深沉的血液,过了片刻,才有正常的鲜红血液流出。
  眼见还没有作用,崔润依旧面白如纸,纪融景不再犹豫,直接去掀他的裤子,露出小腿,找到丰隆穴,取银针刺入,轻轻捻动,终于,病人有了反应,猛地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浓痰。
  他刚睁眼,还没理清什么情况,就看见了凑过来的纪融景,对方像是在看他,可眼睛没有聚焦到他身上,盯了半天,露出探究的表情:“今天酒喝多了?”
  崔润:“……”
  他今日心中不痛快,的确多喝了几口,忘了大夫和他说的要忌酒。
  没想到直接在新婚妻子面前晕了过去,霎时间觉得有些丢脸。
  正想解释,听见他又问:“现在感觉如何?”
  崔润仔细感受了一会,倒是难得的轻松。他素有沉疴,身体沉重,每年都要大病一次,幼年时更是下不来床,更别说读书习武。
  如今倒是难得轻松了一些,起码呼吸不费力了。
  “挺好。”他说。
  纪融景点了点头,一一取下崔润身上的银针,又让开位置,已经有下人端着煎好的药过来了,崔润喝了一口,倒是和往常的药味道不一样。
  他注意到刚才取下的银针,心里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刚刚是你救我的?”
  “是啊。”纪融景还想给他把脉,伸出手后,却被拍开了。
  纪融景神情错愕,刚刚救活一个人的喜悦还没从心尖上褪去,就见对方沉下脸,说:“你才多大,别胡闹。”
  都说老大夫老大夫,自然是年纪越大,看过的病人越多才可靠,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能有什么经验?还能开药?
  这么想着,他面色古怪,都想把刚才喝的药吐出来。
  纪融景:“……”
  什么人啊这是。
  他咬着下唇,像是被泼了一瓢冰水,整个人都有些萎靡:“……那算了。”
  见崔润好转,下人们训练有素地围上来,更换了沾染污物的地毯,将崔润扶起来,换了以前吃的药方。
  纪融景略有些尴尬地站在一边,谁都没看他,也没有感激的话。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泪珠子都要滚下来了,方奇干巴巴地安慰他:“景哥儿别难过……”
  实际上,他心里倒是觉得燕京的人还不如先前居住的乡下,再怎么泼辣的人见到大夫都会给个笑脸,哪有这样的?
  出了这回事,闹洞房的心思都散了不少,宾客们也不敢折腾太久怕崔润又一次犯病,都散了去,婚宴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崔润见到站在一边,有些委屈的纪融景,心中的千言万语都消散了——何必呢?他的确是好心。
  且不管有没有用,自己也的确醒了过来。
  他柔和了语气,道:“今日辛苦你了,只是府中有专门的大夫,你不必操心。”
  “若是能及时赶来,我也不至于……”
  纪融景撇过脸,不太高兴地说。
  他当然知道,如崔润这样的身份、家世和病史,有专门负责看管的大夫,一般而言,两位大夫交换患者时都需互通脉案和病情,防止用药冲突。
  可刚才的情况,哪里容许他慢吞吞地去看脉案?!
  “况且,我学过医术,我阿娘姓岳……她是很好的女医。”
  纪融景不太高兴,他还特地用了一滴灵液呢,结果连看都不让看。
  姓岳的女医?
  崔润倒是听说过,只是……对方的名声似乎不大好。
  再联想到纪融景的身世,他有了一二揣测,没忍心说,叹了口气:“今天是我之过错,不该……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大可以跟我说。”
  说完,似乎觉得一句承诺太轻飘飘了,崔润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取下来,其中有不少造型憨态可掬的喜银,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他慌不择路地拿来哄纪融景。
  纪融景拨弄着那些东西,心情好了一点,不过没全要,只拿了一个:“这就算诊费了。往后少喝酒……你脾胃虚弱,养护为主。”
  他吧嗒吧嗒说了一堆,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进去。
  崔润笑了笑,倒是很喜欢小妻子的关心,剩下的倒是没收:“留着玩吧,我去前面书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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