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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宴起风波起 qingyēgē.còм

  家宴在一种表面平和的寂静中拉开帷幕。精致的菜肴无声流转,银箸偶尔轻碰瓷盘,发出清脆却拘谨的声响。
  尤靖弘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位尤家二房的当家人,近来因为大儿子尤承业在特殊医院戒断,心力交瘁,加上尤老爷子对他们夫妇处理家族事务不力的态度明确,他们夫妻俩已避居京郊别墅“静养”多时,集团的日常运转,全由尤商豫接手。此刻,他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侄子,心中百味杂陈,脸上却堆起了惯有的、属于长辈的宽厚笑容。
  “商豫最近可是大忙人啊,”他抿了口酒,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审视,“我跟你叁婶在城外清静,可耳朵里灌的,可都是你的‘丰功伟绩’。城东那摊子,还有海外那几个并购案,听说都推进得不错?年轻人,精力旺盛,有冲劲,是好事。”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话锋却悄然转向。
  “不过啊,当家掌舵,跟在野地里跑马,到底不一样。在外头,你做出十分成绩,那都是你一个人的风光,没人会说什么。可管着家里这一大摊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下面的人,心思各异,有的跟了你很久,习惯了旧章程;有的是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老人,资历摆在那儿。有时候冲得太猛,刀锋太利,底下人跟不上,或者觉得规矩变了,反而容易……生出怨怼,觉得吃力不讨好。爸,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尤老爷子正慢条斯理地剔着一块鱼肉,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兰惠见丈夫开了头,立刻温温柔柔地接过了话。她的目光先在薛宜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的和善。“商豫能力强,有魄力,我们都是看在眼里,替他高兴的。”她声音柔和,话里的意思却一层套一层,“就是这孩子,跟他爸爸年轻时候一个样,心思重,什么都喜欢自己扛着,生怕给长辈添一点麻烦。你看承英以前也这样,在国外打拼,报喜不报忧。后来啊,幸亏有了小蕴。”她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自己的儿媳武蕴,目光慈爱,“小蕴这孩子贴心,懂事,里里外外都能帮衬着,承英这才慢慢知道,成了家,就是两个人、甚至一家人的事,劲要往一处使,有事得多商量,互相扶持着,路才走得稳当。”
  她这番话,看似在夸武蕴贤惠,实则一石叁鸟:既抬了自家儿媳的地位,暗示武蕴才是合格的“贤内助”;又暗讽薛宜作为“未来女主人”恐怕还没这个能力和资历来“帮衬”尤商豫;最后,更是隐晦地提起尤商豫那个被家族视为禁忌、早已疯癫并软禁在瑞士的生父尤靖群,不动声色地给尤商豫的出身又蒙上一层阴影。
  武蕴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温婉的笑意,轻轻推了推兰惠的手臂:“妈,您快别夸我了,我也就是料理些家务,家务还都是保姆在做,照顾幼幼承英才是大头,我就天天在事务所,哪有您说得这么好。”
  旁边一位素来与二房走得近的旁支叔伯立刻笑着附和:“兰惠这话说得再对不过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娶妻娶贤,可不光是门第相当就行。一个能稳得住后方、懂得体谅丈夫、又能顾全家族大局的媳妇,那是顶顶重要的福气。商豫啊,”他转向尤商豫,语气殷切,“你这未婚妻薛小姐,也是端庄大方,又是薛老爷子的孙女,肯定聪明。以后啊,就让她多跟你叁婶、还有承英媳妇走动走动,学学怎么为人妻、为人媳,怎么料理这大家族里里外外的人情往来。有长辈带着,肯定能很快上手,到时候也能替你分忧,让你专心外面的事业。”
  薛宜静静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无可挑剔的浅笑,仿佛那些绵里藏针的话只是拂面清风。她甚至在话音落下时,从容地端起面前的水晶杯,向着兰惠和那位叔伯的方向微微示意,仪态优雅,无可指摘。
  尤商豫在桌下,温热干燥的手掌悄然覆上她置于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用力握了握。那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与支撑。
  就在这时,兰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再次转向薛宜,语气变得更加“关切”:“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来了。薛小姐这次地震估计吓坏了吧。真是福大命大,人平安回来了。”她顿了顿,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同情,“那种天灾啊,想起来就让人心惊肉跳。经历过大难的人,心理上难免会留下些阴影,胆子可能也比旁人小些,更容易受惊吓。以后在咱们这样的家庭里,难免会遇到些风浪和场面,薛小姐还得慢慢适应,把胆子练得大一些才行。商豫肩上的担子重,你可不能拖了他的后腿,让他再为你担心。”
  这番话,看似关心薛宜的“心理创伤”,实则恶毒无比。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场可能造成严重身心创伤的天灾,扭曲成薛宜“胆小”、“承受能力差”的佐证,并暗示以薛宜这种“经不起事”的心态,根本无法适应尤家复杂的环境,未来只会成为尤商豫的累赘和弱点。这是对一个经历过灾难的人,最隐晦也最残忍的贬低。
  席间有几道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同情,有人玩味,有人则重新审视起薛宜。
  薛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收紧。那场地震的惨烈与失去,是她心底一道从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此刻被兰惠以如此“关切”又轻蔑的方式当众揭开,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被冒犯的刺痛,瞬间涌上心头。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尤商豫却已放下了酒杯。
  “叁婶费心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冰冷的客气,“薛宜很好。她的胆识和韧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地震是天灾,能在那样的绝境里撑过来,靠的不是运气,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兰惠,“至于尤家的事,有我在,自然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更谈不上什么‘拖后腿’。叁婶还是多关心承业哥的身体吧,听说戒断反应最是难熬,更需要家人细致的关心和……强大的心理支持。”记住网址不迷路 гo uw enwu.v iρ
  他四两拨千斤,不仅直接驳回了兰惠对薛宜的贬低,反而赞扬了薛宜的坚韧,更将话题轻轻巧巧地引回兰惠最痛处——那个正在戒断中心苦苦挣扎、让二房颜面尽失的尤承业身上。最后那句“强大的心理支持”,更是意有所指,暗讽兰惠此刻还有闲心对别人品头论足,不如多关心自己那心理显然不够“强大”的儿子。
  兰惠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尤靖弘在桌下用力按了按她的手,脸色也沉了下来。
  尤老爷子仿佛没听见这段唇枪舌剑,依旧慢悠悠地吃着菜。直到气氛再次僵住,他才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尤承英怀中那个对一切浑然不觉、正抱着奶瓶专心进食的小人儿身上。
  “今天这宴,办得是仓促了些。”老爷子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特有的分量,瞬间压下了所有暗涌,“但各位老伙计,多担待,体谅体谅我这老东西……实在是,太欢喜这小曾孙了。”
  立刻有旁支的人精笑着接话,语气满是亲近与恭维:“老爷子您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哪个不是尤家人?幼幼自然也是我们大家的小辈,心头肉!”
  所有人的视线,此刻都聚焦到了尤承英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身上。幼幼正砸吧着小嘴喝得专心,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对周遭微妙的气氛浑然不觉。
  兰惠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与有荣焉的疼爱,仿佛刚才的难堪从未发生。她笑着开口,声音都放柔了八度:“幼幼真是我们家的开心果,小福星。自从她回来,我这几天头都不怎么痛了。” 说着,她像是为了找回场子,显示二房对孙女的重视,特意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把极为精巧的纯金点翠葡萄花鸟纹香囊,不过婴孩拳头大小,以极细的金丝累编出葡萄藤蔓与花鸟纹样,其间点缀着色泽鲜丽的翠羽,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凡。一看便知是上了年头、工艺卓绝、价值不菲的老物件,甚至带着某种传承的意味。
  兰惠拿着那香囊,在幼幼眼前轻轻晃动。鎏金点翠的光泽立刻吸引了小家伙的注意,她停下喝奶,乌溜溜的大眼睛追着那晃动的亮光,咿呀着伸出小胖手去够,小脸上写满了新奇。
  稚子懵懂,只觉好玩。但在座的都是人精,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兰惠一拿出来,许多人眼神就变了,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那是清初宫廷造办处流出来的精品,有价无市,不仅仅是“贵重”二字可以形容,可‘兰’这个姓氏背后又何尝不是一种权威的显示。兰惠像是浑然不觉那些或探究、或艳羡、或深思的目光,只全心逗弄着孙女,脸上的疼爱与满足几乎要溢出来,也带着一丝炫耀——看,我们二房,底蕴和宠爱,都不缺。
  “我们幼幼这双眼睛啊,生得最好,像会说话似的。” 兰惠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光是看着,奶奶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我们宝贝。”
  尤靖弘在一旁,看着孙女的眼神也柔和得不像话,接口道:“可不是。回来那天有点闹觉,没什么精神,可把人心疼坏了。” 这位在商场上一向以杀伐果断着称的男人,提起小孙女,语气里竟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柔。看幼幼回来有些不适,蔫蔫的,尤靖弘这个当爷爷的接到孩子抱着哄了一路不说,回家后更是俯身当马,驮着孙女在客厅里爬了好几圈,就为逗她一笑。这份“殊荣”,怕是尤承英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尤承业小时候,都未曾享受过。
  提及尤承业,兰惠逗弄孙女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着怀中天真无邪的幼幼,再想到此刻还在那戒断中心里苦苦挣扎、连这种家族团聚场合都无法出席的大儿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焦急,混杂着对幼幼的疼爱,猛地冲上心头。那个她从小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长子,已经多久没见过了?他还没抱过这个软糯可爱的小侄女呢。如果承业在这里,该多好,他肯定也会喜欢幼幼的……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这看似温馨的气氛麻痹了她,也或许是那份对长子的偏心与担忧早已深入骨髓,让她在刚刚受挫后,更急切地想为大儿子争取一丝存在感和“回归”的可能性。兰惠一边晃动着香囊,一边状似无意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主桌的人听清:“就是……承业还没见过我们幼幼呢。他要是见了,肯定也喜欢得不得了,是不是?我们幼幼这么可爱,大伯肯定疼……”
  “妈!”
  她的话还没说完,第一个变脸的不是别人,正是尤承业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尤承英。
  男人的脸色在瞬间沉了下去,方才面对女儿时的柔软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尖锐的戒备。那条毒虫!那个把他和父母、把这个家拖入泥潭还不自知、只会不断索取和制造麻烦的废物!他最好离他的宝贝女儿远远的,越远越好!哪怕只是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一眼,尤承英都觉得是对幼幼的亵渎和潜在的危险。母亲竟然……竟然还想让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靠近幼幼?
  此刻,听到母亲在这种场合,再次利用他视若眼珠的女儿,来为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刷存在感、铺路求情,一股混杂着怒火、悲哀、和被至亲背叛的寒意,猛地窜上尤承英的脊背。他几乎是粗暴地从兰惠手中夺过那个点翠香囊,看也没看,直接塞进身旁妻子武蕴手里,然后提高声音,语气冷硬地唤道:
  “钱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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