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暑假开始后，大学里立刻就变得冷清了。平常热闹的校园现在只能见到零星几人，并且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季洺和王丽莉都选择了留校做实验。小苏回家以后，寝室里便只剩她们两人。自从王丽莉生日的那件事情后，季洺和她在一起时总觉得有些尴尬，双方都没有什么话好讲。
所以她白天尽量都呆在实验室里，避免与王丽莉碰面，就如同今天这样。在等待切片机制冷的过程中，季洺在嗡鸣的机械噪音里发着呆。
她明白现在做的实验都没有什么意义，她不可能把这些数据带回现实世界发表。但尽管如此，枯燥而重复的操作还是给季洺带来了一丝安慰，能让她的大脑不再胡思乱想下去。
那晚她留宿在迟栖家里，所以楚瑞年挨饿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她给他送食物的时候，他似乎有些不满，哼哼唧唧地用犬齿轻咬她的小腿。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楚瑞年跪在地上以动物的方式进食。人们说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二十一天，楚瑞年似乎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但季洺却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他是如此地需要她，离开了自己便会在这出租屋里孤零零地死去。所以她不得不每日给他送食，抽出本就有限的时间来陪伴他。
也许是一种本没必要的责任感拖累了她，季洺开始对这段关系感到疲惫。
在繁乱的思绪之间，她完成了上午的工作。季洺脱下白色的实验服，将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她慢步向着食堂走去，可没走多久便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其中那个中年妇女一看清她的脸便激动地向她靠近。
季洺愣了一下，才慢慢地认出眼前的人。那是她的母亲和父亲。
这是个很奇怪的时机。一般家长来参观孩子的学校，要么是在开学，要么就是在毕业的时候。
可季洺的家长却选在她大三升大四的这个暑假来拜访她。
杨英梅已经提着东西走到了她面前，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而季卫东则站在稍远的地方，以置身事外的态度看着她们母女二人。
现在季洺想起来了。记忆中是有这么一段事。她上大学之后，和家里的关系虽然仍旧紧张，但并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了。杨英梅在她面前气势也矮了半截，不再摆出那副强势的做派了。
也许是因为季洺不再回家了，也许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即将脱离自己的掌控了。所以杨英梅小心翼翼地给予补偿，希望她能回归家庭里原有的位置。
“你今年夏天也不回家吗？”她说，“回来吧，你的房间我一直没动……我和你爸都很想你。”
季洺沉默地站在那里。这么多年来，杨英梅对她动过手，对她说过残忍的话。杨英梅的心总是偏向季知屿，从未向她倾斜过。
但当年的季洺看见妈妈的脸，仍然觉得很开心。
也许人就是一种卑贱的生物吧，只要一点点的爱就能忘记伤害。季洺想起自己是如何带着他们参观校园，和他们讲解她在这里留下的每一寸踪迹。
她心里好像还残留着那个未成熟的孩子。那个年幼的季洺天真地希望着——她的父母终有一天能够改变。
但那天傍晚他们坐在食堂里的时候，季卫东却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季知屿的高考成绩很快就要出分，他们希望她能回来帮他规划学校、填写志愿。
季洺冷漠地回答道：“你们该走了。”
“你竟然赶我们走？！”她的父亲果然暴怒起来，“读点书翅膀就硬了？我看就不该让你读大学！还不如找个有钱男人嫁了！”
这种熟悉的辱骂让她觉得很疲倦，季洺后退了半步。但出乎她意料之外，杨英梅却张开双手，挡在了父亲和她的中间。
“老公，你不要这么说她！”她本能地以一种滑稽的姿势保护着季洺，像张开翅膀庇护鸡仔的母鸡。
她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杨英梅却握住她的手，紧张而又自豪地说着：
“囡囡啊，昨天你的导员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成绩特别好，发了一个什么英文的期刊，还被选中要去美国交换……”
季洺开学报到的那一天，是杨英梅亲自把她送到了大学。她在这个孩子的童年里缺席了太久，以至于这个举动似乎让季洺感到很意外。
杨英梅降下车窗，看着季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融进无数个新生中间，走进观大的校门。杨英梅从没想过自己的女儿能考上大学，甚至是这么好的一所学校。
她没有上大学。十八岁的时候她已经是公司里的打字员了。在她之前的母亲们也没有人上过大学。在杨英梅受到的教育里，女性天生就是学不过男性的。
所以她继续效仿她母亲的行为，依靠着丈夫，期盼着儿子，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家庭。杨英梅很少再去思考这样做是不是对的。毕竟麻木以后，就不会再感到疼痛了。
但也许季洺会不一样。她那些反叛的行为让杨英梅感到抗拒和害怕，又隐秘地生出一点希望。也许她的女儿不会像她一样，也许她的女儿能比她走得更远。
“囡囡啊，”她说，“也许你会成为我们家的第一位女科学家！”
不，妈妈。季洺无声地想着。我会成为我们家的第一位科学家。
但她却没有力气挣开自己母亲的手。季洺凝望着她的眼睛，那里有她童年时期最渴望的东西。一点点的爱就能忘记伤害。
“你瘦了。”杨英梅轻声说，“你平常要多吃饭多运动，别只顾着死读书……妈妈给你带了水果。”
她拿起一个塑料袋，试图递到季洺的手中。透明的袋子里是黄澄澄的橘子。季洺的手抬在空中，犹豫着。
如果杨英梅对她弟弟的爱有七分，对她的爱只有三分的话……那是不是总比一分都没有来得好呢？你应该对此感到知足。
季洺，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知足呢？
“所以和我回家吧，”杨英梅说，“再帮你弟弟一次吧！”
毫无预兆地，塑料袋的底部突然破开。饱满的橘子滚落了一地，瞬间便分散开来。
杨英梅惊慌失措，她像个孩子那样蹲在地上，无助地追逐那些橘子。
一颗橘子撞到季洺的鞋尖停了下来。杨英梅抬起头来，看着她的女儿弯腰捡起那颗橘子。
季洺用手掌擦掉灰尘，把它放回她的手心。
“妈妈，”她声音听起来很柔和，“你该走了。”